英式伤感主义者的毁灭
福特的《好兵》在BBC的“100部最伟大的英国小说”榜单上排名第13,而且被不止一份榜单评为20世纪最伟大的百大英文小说之一。我其实非常喜欢福特的书,但是可能因为我对这本书期待实在太高,读完略微失望,觉得不如《队列之末》四部曲成熟丰富。当然我仍然觉得这是一本很精彩、很值得一读的小说。 《好兵》最大的特点是一种文学上的“印象派”写法。小说中的事件交代不按时间顺序,通过大量闪回和叙述者转述的各种主观情绪片段呈现出拼图的效果,故事便在这个拼图的过程中慢慢呈现出来(这里面其实有点侦探小说那种抽丝剥茧的效果)。更重要的是,故事的叙述者道威尔是文学上所谓“不可靠的叙事者”,他讲的很多事情可以说是前后矛盾的。比如说,道威尔在开头声称自己很爱妻子,并且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怀疑过)妻子的任何一段私情,但是得知弗洛伦斯的私情之后他却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仿佛他早就知道),弗洛伦斯死后他也表现出了完全的漠然。作者的这一层设计让整个故事变得神秘难解。一种理解是道威尔只对他自己感情问题说谎,而对“阿什伯纳姆悲剧”的叙述则是完全客观的;但是考虑到道威尔承认自己对爱德华、利奥诺拉、南希都怀有复杂的感情(在小说的结尾道威尔说爱德华和南希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爱过的两个人),我们也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种理解,即道威尔的所有叙述都是靠不住的,故事的真相根本不可知。有的评论者甚至提出,爱德华和弗洛伦斯实际上是被道威尔谋杀的,整个故事都是道威尔为掩饰此事而编织的谎言。 不过我并不想采信这种阴谋论的说法,我倾向于认为道威尔的所有叙述从他的角度来说都是真实和真诚的,其中的互相矛盾之处来自他自身的感情偏差。在这种假设下来看,这本小说的人物设置有一点过度简化或过度提纯的毛病,在我看来人性没有这么非黑即白,而应该是更加复杂暧昧的。小说的故事也稍显过度极端和戏剧化,导致一些细节并不可信。比如说爱德华对南希的爱情就没有说服我。第一,爱德华和南希的交往细节非常空洞和苍白(当然我们可以理解为叙述者无法掌握这方面的细节),我实在看不出南希和其他女人究竟有何不同。第二,既然爱德华追求爱情的动因只是为了寻找某种并不存在的理解和慰藉,那么唯一合理的情况是一段又一段的私情,一次又一次的厌倦和幻灭,毕竟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找到的。突然把南希空降为爱德华终于寻得的真爱/最后的激情在我看来是很不合理的。当然,我们可以理解为最后真爱的说法只是道威尔的理解,他因为爱德华和南希的悲惨结局而把这段感情定义成了独一无二的真爱,事实上爱德华不过死于幻灭和对毫无希望的生活的极度厌倦。 在我看来《好兵》的主题大约有两个。第一重主题讨论英式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这套体系表面极度克制、得体、美丽,简直是一件艺术品,然而揭开这层华丽的袍子却是极端的压抑、痛苦、和扭曲。书中的几乎每个人都为了这套美丽的外壳害人害己,走向疯狂和死亡的深渊。最后,小说写疯掉的南希——她脸颊上仍泛着完美而健康的红晕,姿态依然无比的优雅和端庄,然而这美丽的外表下却已没有心智,“这是一副美丽的画,美丽之下却没有任何意义”。第二重主题是写一个伤感主义者(sentimentalist)如何被社会摧毁。小说的结尾对整个悲剧的注解是“热情、任性、过度真挚的人必须被摧毁,而正常、道德、有些虚假的人必须兴旺地活下去“,“因为社会必须存续,必须像兔子一样繁衍”。 《队列之末》四部曲的主题和《好兵》高度重合(也是伤感主义者和社会的冲突,也是英式价值观的美丽和反人性)。事实上这两本小说连人设和故事都是高度重合的:男主都是正直善良、眷恋封建义务和英式价值观、出生富裕家庭的军人,男主的妻子都是高瘦美丽、既冷漠又狂热、以控制和折磨丈夫为生活中心的天主教信徒,男主最后都爱上了纯洁而富有同情心的少女,等等。我感觉作者对这套主题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但是我觉得两者相较,《队列之末》写得成熟和丰富多了。首先,《好兵》没有交代清楚的一些事情《队列之末》交代的非常清楚。爱德华和南希的感情在我看来是没有说服力的空降感情,而《队列之末》里则非常细腻地写了克里斯托弗和瓦伦丁之间如何产生共鸣、如何遥遥相望脉脉不语、如何爆发和结合。《好兵》虽然叫做好兵,但是300页的小说中写爱德华如何当兵的篇幅大概不超过1页,(福特原来想起的标题是《最悲伤的故事》,编辑出于商业上的考虑叫他改个标题,于是福特以讽刺的心态提出了《好兵》这个标题,没想到居然被采用了。),读者大约完全不可能理解这位好兵为何并未被升职奖励,又为何突然毫无眷恋的放弃了军旅生涯(《好兵》这个标题真的很奇怪,我只能理解为爱德华是反抗这个正常、道德、有些虚假、像兔子般繁衍的社会的一位“好兵”?),而《队列之末》里非常详细地解释了上述问题。《队列之末》对人性的刻画也更复杂暧昧一些。《好兵》中的爱德华极度热爱他的封建义务,几乎到了不能履行这些义务就宁愿去死的程度,这多多少少是过度简化版的人性。而《队列之末》里的克里斯托弗则是非常矛盾的,他既眷恋这套封建义务,又想尽一切办法逃避这套义务,既被那套终极的善良和纯粹感动的热泪盈眶,又深深明白这一切是过时的、不现实的东西。这两者横向比较起来,我觉得《队列之末》还是高出一些。《好兵》中爱德华和利奥诺拉的感情也比较平面,一方是得不到理解便立刻不爱了;一方是无法占有便将爱转为了恨。而《队列之末》里克里斯托弗和希尔维亚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爱和恨纠缠上谎言、报复、伤感、和自我欺骗,实在是一团暧昧不明的暗涌。《好兵》虽然在最后提出了“是社会在毁灭伤感主义者”的说法,但是在故事里伤感主义者爱德华几乎只是毁于婚恋而已,纵观全书他根本没和社会发生太多关系。而《队列之末》里不仅有克里斯托弗的婚恋纠缠,还有他和朋友的决裂,他和父兄的关系,他失败的事业和社交生活,他辉煌而惨淡的军旅生涯。《队列之末》四部曲真的非常立体地展示了社会如何毁灭一个伤感主义者(除了最后他并没有毁灭以外)。 当然,上述比较不完全公平,因为《好兵》只有不到三百页,《队列之末》四部曲有一千多页。但就我的阅读体验来说,这不完全是一个篇幅的问题,这是作者的思想成熟度和笔力的进步(《好兵》出版于1915年,《队列之末》出版于1924-1928年之间)。看到一个作者在10年以后再次书写他最执念的主题,并且终于写出了一本鸿篇巨著,我不知为何觉得非常感动。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好兵》胜在简单尖锐,而《队列之末》也许有些过于冗长暧昧了。 最后的一点感想:英国的小说家们实在让我对(英国的)天主教产生了极度负面的印象。《好兵》里的利奥诺拉和《故园风雨后》里塞巴斯蒂安的母亲实在是高度高度的重合:疯狂的控制欲,明显能从折磨他人中获得快感的扭曲人格,她们都完全无视对方的感情和需求,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逻辑和信念强加给所有人。《好兵》里的丈夫和《故园》里的儿子最后都不谋而合地走上了酗酒的道路。更可怕的是,利奥诺拉和塞巴斯蒂安的母亲完全觉得是自己是对的,她们完全觉得自己是为了对方好!更更可怕的是,她们并不狰狞,她们冷静、优雅、富有手腕,她们是慈母、爱妻、圣人。更更更可怕的是,她们内心宁静而满足,因为她们认为她们完全是对的,她们大约相信上帝也站在她们这边。就算我把《好兵》判定为一本黑天主教的书,然而《故园风雨后》却是一本同情甚至支持天主教的书(无神论者男主貌似最后皈依了天主教),所以两本书的高度重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们写的确实是事实?所以,这所有一切中最最最最最最可怕的是,《故园风雨后》居然是一本同情甚至支持天主教的书——于是,似乎我只能认为,他们真的觉得他们完全是对的?!(作为无神论者,我是崩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