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观点

如果你读外国小说读的多，就知道每个国家的小说翻译过来，多少会有一些味道——所谓翻译腔。这和原作国别的语言特点有关，日语，英语，俄语都有其独特的腔调，就像口音一样难以抹去。石黑一雄虽然是日本人，但他的作品读来没有 日本味，而是一种“日语翻译成英语再转译成汉语”的味道。

        阴毛论的观点就会认为，石是取巧，刻意把语言风格往西方读者的阅读习惯上靠，所以他才能摘得诺奖，额，好像也有人这么说莫言和大江健三郎。无论如何，开始我对这本书的印象并不是太好，但读下去就发现它真是一本了不起的作品。

        这里可能要先科普一下什么是浮世绘：浮世绘，也就是日本的风俗画，版画。它是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年间，也叫德川幕府时代)兴起的一种独特的民族艺术，是典型的花街柳巷艺术。主要描绘人们日常生活、风景和演剧。浮世绘常被认为专指彩色印刷的木版画（日语称为锦绘），但事实上也有手绘的作品。——百度百科

        这本小说的叙述者是一位浮世绘画家，他是那种传统的寒门子弟，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被当时最顶尖的浮世绘师傅纳入麾下，作为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培养。老师吸纳了西方绘画的精髓，开创出自己的画法。他的笔触精致细腻，作品中总有一盏灯笼——在绘画中想呈现飘忽的灯可不是很容易的事。这关乎他的美学追求：抓住转瞬即逝的欢乐与光影，一种虚幻的美。

        我们这位青年画家，他身处的时代，恰逢一战结束，日本资本主义高速发展，贫富分化严重。他看到了贫民窟衣不遮体的孩子们肮脏、愤怒的眼神，他觉得自己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作为画家，不该躲在象牙塔里自娱自乐，应该有所担当。他开始画一些现实主义的版画，用粗糙的线条去揭示民众的饥饿，资本家无聊、奢侈的生活。在师徒观念非常强的日本，与师傅的画法、表达如此南辕北辙，无异于背叛师门。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危险，他也终于被师傅赶出了家门。
        
        如果你了解一些历史，就知道就知道将日本捆上战车的，是一批激进的少壮派军官。其实我们这位叙述者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在画界而不是军界。没错，严格意义上来说，画家是一名战犯，只是他没有直接参与到军事行动中所以被免于被审判。在二战中他画出了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在当地有很高的声望，是当时著名的爱国画家。可战后他的名声反而成为一种负累，甚至影响到他小女儿的婚事——没有人敢娶一个有污点的人的女儿。

        这本书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从一个战犯的视角去看日本战败后的国民心态。比如小说中有一个疯子，他会唱几首日本军歌，在二战期间很受人欢迎，因为“看到他就觉得很精神”，但战败以后他却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甚至有人殴打他。画家的一位爱徒，请求画家写一封信，证明他在1939年的某一副创作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与画家在文艺界同享盛名的一位作曲家选择了自杀，许多人喃喃他这是活该。

        所有人都在撇清，切割自己在战争年代所做的一切。大部分人的观点是，现在的日本走上正途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过去的事就忘却吧！

        小说的最后一段，画家坐在长椅上，看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说有笑的从公司门口出来，他感慨自己也曾意气风发，和二三好友想做成一些大事。当时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人毕竟是人，看不到那么远。——“怀着信念犯下的过错，不应该感到羞耻啊。”

        读到这里可能你会觉得这本书令人厌恶。难道初心为善，犯下的罪孽就可以被轻描淡写的原谅吗？别急——

        如果让你回到1950年的日本，作为一个日本人，你的国家打败了，被外国军队占领，甚至国将不国，无法保留军队，任何事务无法自主，信仰崩塌...恰好你是一名爱国者，你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我们平时所接受到的信息，大多来自官媒，也许你在思想上更独立一点，能够翻墙关注一下国外的传媒和著作，你接受到的仍然是一种 “胜利者对于历史的表述”。对于二战，大家的认知往往是正义战胜邪恶。阅读小说的一大乐趣就是进入另一种生活，去体验另外一种人生——乃至一个战犯的人生。

        不去了解对手的观点，只简单粗暴的妖魔化对方，念叨一些无意义的形容词，这和泼妇骂街又有什么区别呢？日本为什么不道歉，靖国神社为何总是香火不绝？或许你读完这本书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