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就是你所需要的恶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妈的,看哭了。
A.对影像与文字的呈现空间的思考 B. 异化的我们 C.一种双重背叛
不是书评,一些感受:
人当处于不同的时间段理应是对不同的东西产生共鸣,但这种共鸣的内容是无差别的。小时候还看一些中二的言情小说,男二总是会死,因为太爱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上人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而对方要么浑然不知,要么尽管如此,抱着男二哭罢哭罢最终会选择拽拽的男一号。而我也是(几乎是每次)都跟随着狗血的情节桥段痛哭了起来。对这种体验一直很上瘾。是肉体与心灵的双重观感的体验。后来,开始读一些非虚构,用一些客观的立场审视文字的时候,是出离的,很难再进入到那种随着文内人物波澜起伏的体验了。
所以此刻看安部公房的共鸣就好像我小时候看言情小说男女卿卿我我与本质上是同一种共鸣。是心底的某一种渴望被轻轻地抚摸,被唤醒,被激活。
倒叙的手法是一个莫比斯环,安部又加以借助“手记”的手法(一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能够带领读者进入人物内心深处最不堪一击的角落)建筑了一个立面的莫比斯环。真实的时空落在主人公焦急等待着妻子读完手记归来的那个晚上,手记里发生的时空,写下手记的时空。作者利用这些时空切换的空隙完美的实现了意识流的蒙太奇剪辑。
我们常说,影像是一种视听语言,是最直观的呈现手法。对于我们生活的表象,的确如此,用文字再怎么描绘一只精致的带着金色镶边的仿佛从维多利亚时期的宫殿里偷出来的一只咖啡杯(多繁复的文字啊)也不及一秒钟的特写来的直观。但影像的画面剥夺了我们所有的想象,所有意淫的空间。这个咖啡杯被文字写在纸上,每一个观者读到的时候心里想必都是大相径庭的投射,如果有一个将我们的脑内的想象映射成影像的装置,这必将是一个极佳的实验。
但文字还是比影像更好的一种文体用以进行复杂的心理/思想呈现。
影像可以做到叙事(安部公房好几部小说改成电影都很棒),可以进行一个简单的立论阐释与结论(film essay),但涉及到一些需要在脑袋里转好几个弯的东西时,例如,“论安部公房小说中的思维与写作技巧”(我知道这个论文题目很烂,在网页上随意搜索做个例子而已),对于这篇文字的影像呈现是有可能的,但应该很难达到文字的深度。
当然我并不是想要论述文字和影像语言哪一种更加“高级”,不同的媒介从发明起就是用来各司其职的。艺术作品需要空间,这个空间充满了本雅明的“光晕”(Aura)。影像中自有另一种展现空间的方式, 贝拉塔尔和塔可夫斯基为观者留下的“光晕”,也不亚于一些意识流小说家,隐喻式的镜头,会不停的萦绕你,这时你出现了不止一种文字的想象,而多种文字的想象又带来了更大的空间,就好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层一层晕开扩散。 艺术是互补的,一种无法达成的媒介,必会有另一种上来替补。
跑远了。回到这本动人的书吧。主人公没有姓名,的确他好像不需要,因为他甚至连脸都没有。于是他为自己制作了一张脸,而这张脸逐渐成为了男人生活中须臾不可离的中介物,甚至是目的本身。我坚信这篇文字是能够永垂不朽的流传下去的原因在于,碰撞了不同的时代,这张脸就会产生新的不同的外延,属于这一个时代人的病痛——人类与其所传造物的异化,甚至人类自身的异化。
对于光的意义最明白不过的人,既不是电工,画家,也不是摄影师,而是成年之后失明的盲人。
消除这种异化的办法,作者在文章中也给出了很好的阐释,他想过试图破坏别人的脸让他们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又或者是让人全都变成瞎的,这样谁也没法看见对方的脸了。从某种程度上消解被异化物的意义是对抗的最好办法,不过未免也有点太破罐子破摔了。
“所谓生存就是消费自由。人的行为举止似乎常常是将自由的贮藏作为人生的目的,可事实上只不过是因自由的慢性匮乏而导致的一种错觉。”
整个过程中我与假面都是一种亦敌亦友又相互利用的关系。“我”利用假面去达成我的“自由的贮藏”,而假面借由“我”去实现更大的自由,一种离开主体性的涣散的绝对自由。尽管经过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这个如同永动机一般不切实际的框架仅仅存在于我的理想世界之中,而“我”却自以为它将应用在整个宇宙之中——因为“我”从来抗拒踏进他人的世界,“我”以为我的世界就是全世界。 因此一步一步走向了既定的残破结局,我(已经不知道是谁作为主体的哪一个我了)经历了一场双重背叛 ,假面背叛了“我”去勾引我的妻子,而“我”也背叛了假面,在最后向妻子揭穿了假面的真相。于是在这双重背叛之中又顺手玩了一把用荒谬消解虚无。
除此之外,这本书的信息量囊括的极多,对于表象与本质的探讨,对于弗洛伊德力比多的探讨,种族问题,社会问题…… 安部公房从embodied cognition出发,注视着人与物逐渐异化,一边大声哀嚎,一边扼住自己喉咙,用尽全力,咿咿呀呀的故意发出这些“无意义”残破的音节。
或许在那时间之流的停滞中我不仅超越了我自己的水蛭窝,还超越了脸这个东西,从而抵达了彼岸。
12.50PM 16th Mar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