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苦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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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oice》是九十岁的知名心理医生Edith Eva Eger的回忆录。她是匈牙利裔犹太人,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本来看序言说这是本自传,我还不太想看,但读了一章就没能停下,一口气读到凌晨四点。
好些年前有一部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电影《钢琴家》,也讲二战时犹太人的悲惨遭遇,当时看了特别震惊。Eger的经历更可怕,钢琴师没进过集中营,而她在集中营生活了一年。她在大屠杀之前和之后的经历也令人印象深刻。总之,这本书是一位心理学学者用专业的眼光回顾一生,用她和部分患者的经历阐释:你的人生如何,取决于你选择如何看待它。所谓无路可走,往往是曾经的创伤经历困住了你的想象力,只要突破自我桎梏,出路赫然就在眼前。作者对生活的反思,给我很多启示。
E的一生有几个阶段:1)被关入集中营之前的家庭生活;2)1944到1945年的集中营经历;3)获释后在匈牙利的遭遇;4)移民美国初期;5)在美国创出安逸的生活和成功的事业。
E的父亲是他们家乡有名的裁缝,母亲曾在外交部做秘书,婚后操持家务。家里三个姊妹,大姐Magda性感漂亮,性格反叛,会弹钢琴;二姐Klara是音乐神童、职业小提琴手;E最小最不起眼,是家里的和事佬,爱好芭蕾和体操。
E的父母婚姻并不美满。E母爱好文艺,工作时有一位谈及婚嫁的男友兼同事,因为不是犹太人遭到家里反对,没能走到一起。之后她辞去工作并很快嫁给E父。她的理想是做一名职业妇女,现实生活的不如意令她变得愤懑尖刻。她与丈夫没有共同语言,与叛逆的大女儿冲突不断,常讥讽小女儿”还好你有头脑,不然长成这样子可怎么办?“
二战爆发后,犹太人受到种种歧视,E姊妹们在学校里被吐唾沫,E父被短期囚禁劳动,但匈牙利的情况没像德国那么糟,日子仍能过下去。他们小心翼翼忍受着不公正的待遇,寄期望于战争结束后这一切会过去。E父E母曾多次被消息灵通的朋友劝说离开欧洲,但他们舍不得家业,舍不得眼下的一切,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能逃过一劫。
1943年,E母去布达佩斯接读音乐学院的二女儿Klara回家过节(逾越节?)。K的导师得到消息,纳粹马上会对匈牙利犹太人采取行动。他坚持不让K返乡,并建议E母也留下。K因此逃过一劫。在导师的帮助下,她伪造身份,冒充女仆、修女度过这一年。家人可能的遭遇令她痛不欲生,她两次试图闯进德国驻布达佩斯大使馆,喊她是犹太人,把她抓到奥斯维辛去吧,无论死活她要与家人在一起。使馆门口的一名门卫拦住她,劝她快走。第二次闯使馆时,这名门卫打了她一顿,救了她的命。
E母没留在布达佩斯,她不能丢下丈夫和另两个女儿。那顿逾越节晚餐是他们在家吃的最后一餐。当天半夜一家人在震天的砸门声和喝骂声中惊醒,与当地其他犹太人一起被集中到砖厂做苦工。一家人只被允许带一只箱子,有半小时时间收拾整理。
砖厂的情况与电影《钢琴师》中的非常像。有个想逃走的小女孩被击毙,尸体被挂在高处警示其他人。时间久了,尸体变成蓝色,常出现在E的噩梦中。砖厂的境况已经触目惊心,他们没料到下一站是更灭绝人性的地狱。
很多人相信只要”劳动改造“到战争结束,生活就会恢复正常。奥斯维辛门口挂着“工作就能生存“的标语,播放着欢快的音乐。下火车时,E父乐观地对家人说:”看,播放音乐的地方总不会太差。我们劳动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家了。“下一秒,一家人站到不同的队伍中,并没意识到这就是生离死别。
E跟着母亲和大姐Magda站在女人和孩子中间。人群被分为两队,四十岁以上和十四岁以下的一队,其他人一队。E和M依偎在母亲两侧,并排走到一名纳粹军医面前。后来E才知道,这名军医就是臭名昭著的Mengele。Mengele面带和蔼的微笑,在欢快的音乐声中指了一下E母问:“妈妈,还是姐姐?”E母四十二岁,头发灰白了,但面容很年轻。E轻声答:“妈妈。”这两个字让她后悔了一辈子。E下意识跟着母亲向其中一队走,Mengele扳住她的肩膀,微笑说:“不,小姐,你是另一队。一会儿就会再见到你妈妈的。”之后她问起什么时候才能与母亲重聚时,充当杂役的“资深”女狱友轻蔑地朝不远处的浓烟扬扬下巴,“你妈妈在烟里。”
如果当时答“姐姐”或什么都不说,母亲的命运也许就会不同,E后悔得肝肠寸断。这一创伤如此深刻,以至后来她的大脑选择隐藏起这段记忆。耄耋之年重返奥斯维辛时,这两个字血淋淋再现,E意识到这就是她一生充满负罪感的根源。
E父是当天遇害还是坚持了一段时间,她不得而知。不幸中的万幸,E和大姐M始终没有分开。两姐妹互相依靠是她们能幸存的主要原因。在巨大的苦难中,有个至亲在身边带来的精神安慰是不可估量的。E家乡有上万犹太人被送到奥斯维辛,最后幸存的只有七十几人。被解救后返乡的途中,两姐妹先后结识的四人恰巧也是两对兄弟,其中一位后来还成了二姐Klara的丈夫。守在一起的兄弟和姐妹成为最终的幸存者,不完全是偶然。
战争即将结束前,E姐妹被转移出奥斯维辛,到别处做苦工。这段时间,饥饿的折磨超过了重体力劳动和随时存在的死亡威胁。被解救时,她们饿的只剩一口气。被捕前,E母总是限制M的饮食,怕她发胖。E母若在天有灵,看女儿后来竟饿成这个样子,一定悔不当初吧。
战争结束后一年多,E结婚了,夫家Eger是当地商业望族。我以为E的生活从此一片光明,但并没有。在匈牙利,纳粹走了,共产者来了。E的大姐要去美国,二姐全家要移民澳大利亚。E夫妻打算逃往以色列,计划在以色列开意大利面厂。家里的资金买了机器,连同所有值钱的家当装了几个集装箱,发去了以色列。历经一番风险逃出匈牙利后,E听说以色列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和平,于是决心带女儿去美国。丈夫犹豫再三,也放弃以色列,跟妻女一同去美国。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财产。
到美国的前几年,在巴尔的摩,他们的生活十分艰辛。E在工厂做女工,工作强度让她回想起集中营;E的丈夫做苦力,扛大包之类,健康不久就出了问题。生活的压力下,夫妻矛盾也凸显出来。直到搬到对外国移民相对宽容的德克萨斯,E的丈夫考取了会计师资格证,E入大学读心理学专业,生活才逐渐好起来。期间E和丈夫离婚两年又复婚,E四十几岁大学毕业,五十几岁拿到博士学位,事业发展越来越好。
几波苦难过去,甘终于来了。
补记:又写了一篇与这本书有关的日记《揽“心”自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