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古丹-读《经略幽燕:宋辽战争军事灾难的战略分析》有感

阅读者:童生-古丹(学号:Y003)
书评:1篇,年度书评:1篇
这本书非常牛,为什么呢?
从名字就能大概看出来,是一本讲北宋初期宋辽军事斗争的书。这本书与其他的类似的研究古典军事的书相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军事史本身在断代历史研究中属于小众、冷门的领域,很大程度上附属于政治史经济史,或作为政治史研究和经济史研究的背景。但这不应该成为限制军事史研究的桎梏,相反应该是使军事史研究专业化的一个契机。
可现在的问题是,很明显的,在曾瑞龙先生之前,军事史的研究其实几乎已经完全停滞。
这种几乎是完全死水一滩的情况,到底是如何造成的呢?有些话咱家不好说,说出来颇有点大不敬。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所谓的传统观点,传统理论,对军事史的研究和开拓,已经造成了极度负面的影响,甚至是直接的阻碍。
有很多是明显错误的东西在指导军事史的发展,使得军事史的研究本身脱离了军事活动的基本客观规律在发展,是以意识形态来代替客观规律的指导。在这个情况下,不成为死水一潭反倒是奇哉怪也的结果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整天炒冷饭的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讲之外,给真正的历史研究本身所能提供的营养是很少的。
最终,历史学不再是历史学,而成为神学,或者说得客气一点,经院哲学。
最典型的,一谈到宋代的军事问题,往往炒剩饭的话题,来来去去就是归结到兵将不知、重文轻武、积贫积弱、杯酒释兵权这几个条目上去,真可谓是万用万灵的灵药,什么问题就可以归结到这几个上面去。看多了,真不由得感慨,这碗饭,未免也太好混了吧?
而曾瑞龙先生,开创了利用现代战略研究工具研究中国古典军事史的先河,使军事史的研究走上了专业化的道路。曾先生很推崇里德尔哈特,在书中多次引用《间接路线战略》的思想和言论,也借鉴了哈特的战略文化分析这一研究工具。
北宋初期的军队,并非世人所以为的怯弱之师,相反,在文化取向上,宋初军队承袭五代遗风,崇尚个人勇武,好勇斗狠,热爱主动进攻和野战决胜。北宋初期到神宗时期,宋军知名的败仗往往输在冒进而不是怯战上。
复盘太宗对辽的北伐,感到不可思议,宋军要收复燕云,就要组织对内对外两个正面,一面攻城,一面打援,这对当时的兵力来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虽然宋军在前期战斗中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但是对于辽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一次短促突击就想拿下燕京实在太托大了,这是典型的战略误判。
北宋两次北伐的失败,与其从战斗力的角度出发,不如从战略角度思考,北宋自身的体制和文化的延续性,导致北宋决策层对辽产生了战略误判。
宋初政权脱胎于五代,而五代的各个割据政权则是源自唐代的藩镇。唐代的这些节度使们与南北朝时期割地自雄的坞堡豪强不同,更不同于从魏晋到隋唐不衰的那些高门士族,他们并无显赫的出身,也没有与地方豪族和文官系统千丝万缕的联系。晚唐到五代的军事割据政权,是单纯的军人政权,只代表中唐府兵制瓦解募兵制兴起后产生的职业军人集团。这种政权,基本面是很小的,与地方势力和文官系统的联系都很淡漠,唯一可以仰仗的就是自己的军事实力。所以,会有节度使说出“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意思就是,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拳头大就是老大的最大问题就是,你不能在任何时候保证自己的拳头都是最大的。
五代的问题,不光是子幼无法维持国家稳定,甚至第一步都得不到大臣们的拥护。(石重睿)仅仅是长君,带兵打仗不行,也会被更强势的竞争者废掉。(李从厚)即使是坐上了皇位,不直接统领军队,也可能被手下的将军出卖掉。(石重贵)如果以前能打,但是敌人反叛时不能打,也不行。(李从珂,石敬瑭反时,因疾不能直接指挥军队,导致失败)。如果以前很能打很能打,老了不能打了也不行。(李存勖)
五代的皇帝,身份就是军事大统领,只要有一天不能指挥军队打仗,因为年老、因为疾病,哪怕你过去曾经是天下最能打的,你手下的将帅、亲兵也会抛弃你。迎立新帝。天下诸侯皆望风而动,就看皇帝大统领的直属军队战况如何,战胜了继续向大统领称城,战败了则投新主。五代更替,基本上野战结束战斗,大统领的大军战败了。连天子的亲卫队都开始主动造反了,几乎根本没有守城战的发生。
所以,宋初的统一战争中,无论是对南唐还是后蜀抑或南汉,战争进程都非常短暂,往往一次或几次短促突击就能解决问题。甚至太祖把皇位传给弟弟而不是儿子,也是五代遗留的影响,毕竟年幼又不能打的皇帝是很要命的,自己就是欺负老柴家孤儿寡母上位的。
太宗贸然对辽用兵,估计也是想欺负一把孤儿寡母,可惜耶律隆绪他老妈萧燕燕给儿子找了个能打的后爹——韩德让,韩猛男在宋军的猛攻下守住了燕京,等来了耶律休哥的援军,这时战局就算注定了。
太宗就算想到了小皇帝的后爹很能打,也不可能太相信辽国朝野对皇帝的忠诚度。毕竟,太宗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拳头,辽人却没有望风而降,或自行崩溃,小皇帝的皮室军也没有绑了自己的主子肉袒出降,以五代的经验,实在是很出人意料。辽国在丢掉最富庶的南京道之后,还能组织起强大的反击力量,这是宋在以往的战争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想想真是讽刺,这种政治稳定性曾是中原王朝傲视四方蛮夷的大杀器,但经过百年军阀混战,中原的军头们堕落得连蛮夷也不如。而辽人得益于长城以外农业的发展,又捡了燕云十六州这个大红包,终于有了足够的资本来建立一个集权制帝国的官僚机构,从而避免了过去草原上人亡政息的强人政治,从此,不再被视为蛮夷,而有资格被称为和中原平起平坐的北朝了。
宋辽战争三十年,北宋逐步建立起路一级的战区(之前最大战区是州一级,因为有皇帝在前线坐镇,方面军级的统帅就不需要了),建立起不需要皇帝在前线指挥的枢密院-三衙指挥体制,辽人也在摸索着自己从游牧汗国向农耕-游牧二元制帝国转型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