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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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锅里煮了两遍了。
艾叶变得已经很老的样子,光泽是那种意图自杀的灰暗。我按住想要呕吐的情绪,咬了一口剥开的甜糯米。
不好吃。我吃很多东西都犹如吞服避孕药,一种时时刻刻在扼杀生命的残忍。
阿城在《棋王》里说:“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若不是为了活下去,我大抵什么也不想吃。
苹果只咬了三口,两天前咬的,缺口氧化出锈色,整颗都在变软,我明白粽子和苹果最终的命运,都是:被丢掉。
我却不知道我最终的命运是什么?
布朗肖在《死刑判决》里说:“我知道,文字在用它的难以捉摸警告我,更高贵的做法是不去打扰真相,最符合真相本意的态度是让它一直隐藏。但现在,我希望尽快做个了断。结束这一切,也很高贵,很重要。”
我忍不住要跑到地底下握住他的手,此刻不断喷薄的欲望即是通过诠释去掩藏真相。不能让真相的阴影座落在心中的根,我要一刻不停地装点、刨除,直到泥土翻新,曾经的曾经变成了沉积岩。
在结束这一切之前,我必须要给自己写个足够满意的墓志铭。
“我感觉,自己好像行进在一条荒僻大路上的旅人;那条路召唤他,他应声而来,但路想要弄清楚来人是不是那个应来之人,于是回头辨认,结果他们俩撞到一处,跌进深谷。”
错觉与真相总是并肩而行。要留什么样的语句来澄明你自己,尚未清晰。林中空地也不知存在何处,在这之前,我努力去弄懂正在发生的事。就像是我养过的那只黑猫,它对任何侵入他领地的陌生来物都充满好奇,嗅闻、磨蹭、试探,直到那人离开很久,它仍是嗅闻、磨蹭遗留下的味道。
它敏感,住在我看不见的真相里,但不为所动。
如果人们过来,你会在他们离开很久之后还不得不看见和听见他们,这令人厌倦;你需要把住所变成太平无事的地方,这样你才能得到休息;还要把它变成一个倾空的地方,在那里不该见面的人不会相遇;最后,这样做还是个测试,因为迟早有一天某个一直被你拒之门外的人会跑进来,或者在附近逡巡,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不让他进门到底是桩罪过还是相反——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
闯入者的概念,就是越是深刻的东西,你越能察觉他的姿态。甚至不能回忆,只怕鼻息瞬间就跑到你近前吓人,自己却变成一头森林里的鹿,既害怕又好奇。鹿的结局是什么,未曾得知。鹿从未知的领地带来一些秘密,在你面前悠忽而过,又逃离进秘密里去。
在这悠忽之间得以见证的人,被惊异,被震慑。真正值得留存的东西总是在消失之后才被想起,却永不能找回。当一个人在思考他究竟错过了什么,那他已经永远地错过了。
见过这么多秘密,只想带进坟墓里去。
也许墓志铭上只需要写下这些:
我已经爱上这念头,我爱的只有它,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所期望的,我关注的只有它;无论它在哪里,无论我可能在哪里,在缺席中,不幸中,死之徒的宿命中,生之徒的必然中,工作的疲惫中,因好奇而产生的表情中,在我的欺人之谈里,我骗人的山盟海誓里,沉默里,深夜里,我把自己的所有力量都给了它,它也把所有力量都给了我。最终这异常强大的力量,这不可能被任何事物摧毁的力量,将使我们遭受或许是无边的不幸,但若果真如此,我愿承担起这不幸,并为此感到无边的快乐。我会永无休止地对那个念头说,“来”,而它永远都在那里。
在背面刻上:
爱居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