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画院真是北宋画院的翻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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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中国绘画史,宋代必然是光辉灿烂的一个时代,花鸟、山水、人物等各种画科蓬勃发展,画师亦可谓群星璀璨。而其中北宋翰林图画院功不可没,国家画院制度的确立对宋代绘画发展起着巨大的推动作用。要了解和研究宋代绘画,画院显然是无法绕开的一个制度环节。
尽管画院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据不可磨灭的影响,但中国强大的文人画传统导致历来对画院和院体画的研究寥寥无几。即便有,论题也大多集中在可考文献充足的北宋画院。对于缺乏一手文献记载的南宋画院,更多的艺术史论者则是一笔带过,或含糊其辞,或依附想象,共同点是仍相信南宋画院建立在北宋翰林图画院的基础上,并且同样拥有独立完整的规模,相当于北宋画院的翻版。
然而历史事实是否如此?为什么南宋之后的辽、金、元、明、清都不存在像北宋那样单一固定、职能稳定的常设画院?南宋到底是否真的存在一个类似北宋的实体画院?
美籍艺术史学者彭慧萍的新近出版专著《虚拟的殿堂:南宋画院之省舍职制与后世想象》就试图彻底回答这些问题。彭慧萍来自台湾,分别在中央美术学院史论系和斯坦福大学艺术史专业获得博士学位,现任职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研究馆藏书画。本书的基础是她12年前在中央美术学完成的博士论文,其中以缜密的逻辑和充分的证据令人信服地论证了南宋画院并非是与北宋翰林图画院完全相同的画院实体,而只是一个能够行使画院功能的宫廷画师的抽象集合。
在彭慧萍的论著之前,学者们对南宋高宗建炎南渡后画院院址、复置时间等问题众说纷纭、争议颇多,但每一种说法都缺乏南宋一手史料的支持,均系学者们的间接推测。为了彻底厘清南宋画院变局,彭慧萍重新翻检史料,确证南宋相较于北宋没有“省舍院址”、“复置记录”、“编制层级”和“科层结构”,并认为“南宋人不提画院机构,是缘于南渡后,中央官制机构发生了某种本质性、断裂性、架空性的变化。此种变化使翰林图画院一入南宋即架空为虚,致使南宋时人无从提起”。
既然有形的画院不存在,那么画师将如何供职于宫廷?或换句话说,南宋画院的运作机制是怎样的?
原来南宋画师打破了北宋集中、单一却封闭的供职模式,以“御前画师”“非御前画师”两大系统服务于宫廷。非御前画师的数量庞大,他们为官府统一编制,提供实用性的绘画服务,并随时接受调度。而被冠以“御前”之名的画师通常画艺更为精湛,他们以轮流排班的形式,跟随侍奉在帝王左右,这些人也成为后世构筑南宋院体画风的主体精英。
除了仔细勾勒出南宋宫廷画师供职模式外,彭慧萍还极富洞察力地指出,“观察历代宫廷绘画部门,辄能发现南宋以后,元、明、清宫廷调度画师的典制来源,不是单一独立的北宋画院,而是因战乱频繁、灵活多变的南宋模式。”这也就是说,从制度延续的角度看,声名显赫的北宋画院并无太大意义,反而是节约从便的南宋宫廷调度机制深刻预示了后世的宫廷绘画机制。
既然所谓的南宋画院已被考证位一座“虚拟的殿堂”,究竟后世是谁缔造了关于它的画史想象?
彭慧萍认为,元、明、清三代画史编写者都是以其置身时代的思维经验推敲南宋,不免揣度臆想、穿凿附会。其中又以清代厉鹗八卷本的《南宋院画录》影响最大。可以说,《南宋院画录》是了解南宋院画的集大成者,厉鹗也利用这部书奠定了南宋画院的画史神话。
然而通过文献对比,彭慧萍证明厉鹗惯于任意删削改动征引文献,“当文本窜改再三出现于厉鹗的著录,我们发现这位擅赋词曲、1720年中举的浙西词派诗人厉鹗,竟是难辞其咎的原典改动者,暨南宋画院的文本编织者。”
(刊2018-5-19晶报·深港书评,http://jb.sznews.com/PC/layout/201805/19/node_B03.html#content_3706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