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色》:矛盾的自我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最后俊辅自杀了,连创造出他的三岛由纪夫也切腹自尽了,而悠一却依然作为精神美存在于现实中,不知不觉中沦为脱离理想美的俗物。三岛由纪夫所向往的理想美是男性美,是阳刚、青春、健壮的,是趋于完美的存在,《禁色》中每一帧男色都构成了他对美的执着,却也透露出他隐藏在身体里的矛盾的自我。 《禁色》所描绘的是男色横流、现实与理想交错的矛盾世界。被几任妻子背叛的老作家俊辅通过爱男人、却俊美得无人不爱的悠一来对伤害自己的女人进行复仇,而年轻壮美的悠一作为俊辅的精神作品在轨道上行动,逐渐脱离俊辅设定的轨道,使自己妻子怀孕,却游离于三个女人之间,又穿梭男色世界。俊辅发现自己也爱上美丽的悠一,最终扼杀自己的丑陋与年老。悠一借谪木夫人掩盖自己同性恋的事实,仍然混杂于男色世界与家庭生活中,成为更矛盾的现实存在。 俊辅是丑陋与年老的代表,是腐朽。悠一是健美与青春的标志,是理想的完美。这两个人像是三岛由纪夫精神矛盾中的两面似的存活在他笔下的小说世界里,从中可以瞥见三岛由纪夫的极致的美学观念,也同样可以挖掘出令人震撼的矛盾与荒谬。 《禁色》所代表的,是另一个存在于现实,但又掩盖于现实之下的男色世界,书中对于悠一最初两次进入男色世界有精彩的描写,其一是当悠一步入店里,所有同性的目光都散发着赤裸而灼热的欲望光芒;其二是同性派对里男色横流、混乱难分的直白画面,可明明身旁有一个甚至几个爱侣,这些权贵们的目光依然渴望着悠一。书里有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每个人都爱理想,也都想被理想所爱”,这个“理想”是悠一的抽象名词,无论男女老少,都爱上看似完美的悠一,都渴望着被他所爱。在男色世界里,同性恋者们以被悠一宠幸为傲,像极了拥有三千佳丽的勾心斗角的后宫世界,它具有一种媲美女性、甚至甚于女性的阴柔美,那些对男色性爱的描写充满了线条美感,少年们的容貌也美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可他们争风吃醋的样子与女性并无两样,明明是充满了刚建气息的肉体,却有温柔阴凉的精神美感,这两种不同的气质交杂在同一个同性群体里,制造出一种叫做“孤独”的东西。这种“孤独”,是精神上的孤独,之于俊辅,是求而不得的绝望;之于悠一,是世上无双、唯我独尊的高傲与冷淡;之于三岛由纪夫,是矛盾激烈碰撞并融合的产物。 我尝试寻找悠一频繁更换伴侣的原因,宛若浮萍无根,蒲公英无定向的浮沉,他是孤独,是作为精神世界中完美存在的孤独,想要摆脱俊辅为他设定的轨道,却沉迷其中,脱离理想,融入现实。这个人物设定是本书中难以解释的荒谬,根据俊辅的表述,悠一是世间难有的美,他拥有难得的美,他健壮、阳刚、俊俏、青春,透露出一种引人入胜的冷淡,同时他也爱世间最应该被珍爱的美,即男性美。三岛由纪夫的美学观念里,他认为丑陋与年老是难以忍受的,而男性美才是最理想化的美。于是他不止一次地将笔下的男性角色比作洁白无瑕的雕塑,那些被陈列在美术室里的雕塑,在一个创造美的小小空间里存活。 《禁色》塑造了无数个角色,男女老少,都是现实世界与理想世界的对抗,是维持平衡的钥匙。以俊辅、悠一、河田、渡边、信孝为代表的男色理想世界,以悠一、康子、谪木夫人、孝子为代表的现实世界,两个世界的力量相互对抗,编织了环环相扣的谎言,理想世界将现实世界包围,但始终是平衡的。明明是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关上了门,男色世界的纷扰与喧嚣在现实生活里就变得沉寂如暗夜,看似互不干扰、互相分割的两个世界,其实依然是渗透和融合的。人活在同一顶苍穹之下,呼吸同样的空气,享受同等的阳光,感受一样的愉悦,也有着相似的孤独,到底无论如何都分割不开的,但在上世纪的五六十年,所谓的理想世界其实是被现实压在底下喘息的,三岛由纪夫对男色世界的设定,隐隐地透露出他对同性爱恋之美的欣赏,也有着对被误解、压迫与歧视的同性欢爱的怜悯与控诉。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至今都还没能完全地接受同性恋者的结合,世俗的眼光让这个群体逐渐地反抗,逐渐地分享同等重要的言论与话语权利,但放之于当时,始终是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所以当悠一母亲得知真相时,才会表现出欲哭无泪的痛苦模样。但不得不得提的是,本书中有一个很奇妙的情节,谪木夫人得知丈夫信孝与自己所爱之人悠一发生关系后,两夫妻却能够凭借同样深爱的悠一这个共同点,找到结合与生活的乐趣和力量。这是本书中荒谬的设定之一,不知是否暗含着三岛由纪夫渴求同性美、男性美的追求。 最关键的两个人物,俊辅和悠一,是本书中的矛盾中心,也是本书精神的自我的融合。与其说俊辅和悠一是独立的两个人,还不如说他们同时存在在同一个体中,从俊辅从一而终的观点出发,俊辅存在一具年迈、丑陋、无能的躯体中,而悠一存在在这个躯体的精神里。悠一是理想的作品,最终却脱离了作品的设定,而俊辅是制造作品的人,最终却深爱这件作品并且将自己引向死亡。这两个人物,丑与美,老朽与青春,现实与理想,世故与单纯,失衡与平衡,自我否定与自爱欣赏,低卑与高傲,狼狈与优雅,交杂着、混合着,最后引向悲剧性的幻灭,即丑恶灭亡,理想美却沦为现实的奴役。这让我想起康德提出的二背规律,是指双方各自依据普遍承认的原则建立起来的、公认的两个命题之间的冲突。这两个关键人物内在与外在的矛盾,鲜明的标签明显地对立着,制造了本书出彩的荒诞世界。可无论是俊辅,还是作者三岛由纪夫,对于悠一这个人物都存有偏爱的,比如说俊辅无条件包容悠一的任性与超脱,决定自杀还特意立下遗嘱将所有财产赠予没有血缘关系的悠一,比如说三岛由纪夫赋予悠一得天独厚的美貌与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以及恢复两个世界平衡的能力,都体现了人物与作者对于理想美的执着追求。三岛由纪夫对于理想美的认定就是青春健壮又充满阳刚气息的男性美,是超脱肉体的精神美,他向往也推崇这样的美学观念,这种男性崇拜使笔下的男性人物性格或者外表美若石雕。甚至读者可以将这两个人物融合,从而窥探三岛由纪夫的精神世界。他向往绝对纯粹的精神美,并且认为男性美就是精神最珍贵的部分,对于理想的追求很执着,一旦失败崩溃,他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守卫的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他的一切。于是他最终为了保存武士精神、声称保卫天皇而发起兵变,失败后举行了传统的切腹仪式而自杀身亡。 记得本书最后一个篇章里写道,悠一突然造访俊辅,俊辅背对着悠一自说自话,完全不顾悠一的想法,然后美少年明白了,“这个房间里一定存在着另一个悠一”,他的自我意识觉醒了,原来俊辅并不是和自己说话,或者说不是和现今的自己说话,这也是为什么当别人说悠一没有发生改变的时候而俊辅一口咬定他变了。这也是揭示着作为俊辅精神支柱的单纯青春的理想美正在丧失,在悄然地朝着世俗过渡,这也解释了俊辅选择在那一时刻结束生命的原因。他看透了,没有能让他苦苦执着的追求了,他构建的精神美不复存在了,带着这么一个无用的躯体,再苟且活在世上也没有意义了。这和他极致的美学追求是一致的,我至今记得那张三岛由纪夫的写真,他被吊在树上,几支箭插在他的肌肉上,空洞的双眼宛若凝滞似的仰望着天空,好像即便失望落空也依然在期待着什么,这张写真与一张希腊画是一样的,三岛由纪夫对于美的看法也是在西行旅行时定格的,在古希腊精神中找到了与日本相近的元素,于是他的肉体美学就奠定了,也就是所谓的男性美。 小说的结尾也是耐人寻味的,悠一最终不仅获得了河田给他地五十万,还继承了俊辅给他的所有财产,可悠一也没有要改邪归正,他临行出门时说“要擦擦鞋才行”, 他已经不是那个害怕伤害未婚妻而惴惴不安的美少年了,他对自己的美有着实打实的把握,在男色世界中打滚,在现实世界里游离,这个美少年已经掌握了成为“现实存在”的能量,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固定伴侣渡边送回老爷子身边,所以他还能假惺惺地爱护家庭,这个曾经代表独一无二的美的少年沦落了,纯粹的精神美好坍塌了,结局指向悲剧性的幻灭,可最终章却讽刺地命名为“大团圆”。是不是最终精神美融入世俗,并且沦为现实的万物时,才是平衡的要诀? 从《禁色》里看到的,除了美,就是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恶,男性世界淫靡的写照,人与人之间虚伪的谎……初读的时候很抗拒,可最终发现不得不承认其存在性,是啊,你看见的那些,尽管你不相信,不也是有可能存在吗?为什么抗拒呢,不就是因为它真实存在吗?是的,这个荒诞而又真实的世界,确实存在。 美,是极致的美。丑,也是极致的丑。这才是《禁色》交托的极致、矛盾而荒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