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焦虑
并不想对这部小说做太多评价,它讲的无非是一个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女主人公凯蒂·莫勒没有特殊性,虽然她的英国式拘谨使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但读者细察之后便会发现,这种古板不过是家庭氛围的产物,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读者很容易推想出一个像凯蒂一样长大的人会形成怎样的性格,以及她在处理情感问题时会采取何种态度。凯蒂毫不神秘,经历的单薄使她安静得近乎乏味,父亲在她成长中的缺席让她难以学会信赖,就连她的端庄也不过是被祖父母的严肃作风所慑服的结果。如果要评判凯蒂,我只能说,她的确多愁善感,但她本人并不古怪也不异常,她细腻心灵中所生发的忧郁情绪也毫无特殊性。布鲁克纳将凯蒂的身份设置为浪漫主义文学的研究者倒十分恰当,因为凯蒂心中积压了太多负面情绪(这不能怪她,要怪她不负责的父亲和她早逝的母亲),它们恰好能她在理解文学的过程中得到缓解。至于她爱上莫里斯后无法理解他对她的暧昧态度(“他的微笑总是那么捉摸不透,又是那么和蔼可亲”),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卑微渺小(“他在较低的程度上赏识凯蒂”),以及她为了得到一个结果刻意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她不知道是否她自己要这个结局要得太紧迫、太急切了”),这一系列反应都很容易被理解。凯蒂之所以会把莫里斯当做捉摸不透之人,并不是因为莫里斯本人真的有多神秘和高贵,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分量太轻微,因为无人向她戳破的无知。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提及分离焦虑,这是在凯蒂的《阿道尔夫》研讨班上。现代人的焦虑还能是什么?在这个已被高速的通讯工具和交通工具连接起来的世界,似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离别。如果谁现在过度地渲染离别的气氛,反而显得滑稽、矫情。但在十九世纪,分离所带来的绝望几乎是彻底的、灾难性的和毁灭性的。离开另一个人意味着不再生活在爱的氛围里,孤独会将被留下的那个人吞没——这在书中的一段话里已得到印证:“我一直渴望的自由,它对我是多麽严重!我的心多麽想念那种依靠,而以前我是那么经常地逃避它!以前我所有的行动都有目标;每个行动我都确知它要么避免了痛苦,要么给予了快乐。我曾经为此而抱怨。我不耐烦有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耐烦另一个人的幸福应该那样重要。现在没有人看我了;对于任何人来说我都无关紧要。没有人需要我的时间和我的心力;我出去的时候,再没有声音唤我回来;我确实自由了;我不再被爱了;对于世界上其余的人来说,我都是陌生人。”这种情绪在莫里斯离开之后,反复困扰着凯蒂:“她看见,当一切物理上的方位被隐去之后,自己的生活是一个不可阻挡地朝着更深的孤独推进的过程。她的过去所留下的遗产,那个产生了她本人的非常平凡的嫁接,已经消逝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即小说中的文本与小说主人公的故事形成对应。《阿道尔夫》的主题“大家觉得在没有深思的情况下结成的情感纽带,能被割断而不导致任何危害”,在《天意》的女主人公这里是不成立的,她从情感纽带的断裂处所产生的剧痛和震惊无法被安抚的。如果说从十八世纪,再到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已走到尽头,浪漫主义者们只能以存在主义的方式的来行事,那没有得到安慰的现代人所面临的情况更加复杂。
但事情不仅会顺向,还会逆向地发生。凯蒂感到她身处的环境和小说一样缺乏意象、无法调和,她的孤独和她的敏感性与阿道尔夫的感受相同, 虚构的场景在女主人公身上重演,这构成了小说中的双重真实。凯蒂的焦虑是现代的,这不仅来源于她和莫里斯的分离,也来源于她与自己的分离(她没有办法走回头路,因为她回不到任何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