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向风去。一个历史学家的告白
一个历史学家的告白 ——评《历史学家的技艺》 什么历史?历史有什么用?历史应该怎么学?这是作为初学者的我一直有的疑惑,开课第一堂各科的老师的开篇辞大致也是围绕这三个问题而展开,就像哲学最基本最难回答的三个问题一样,“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是一个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这些问题是人之初有意识便会提出的问,是人类对自我的反思,一切的回答也是自我的告白,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往往被扔进“无益问题”篮筐,“你讲这些有什么用呢?”可能真的没什么实际物质利益的作用,但这些问题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在学习历史的初级阶段能够停下来好好思考,或许现在的学识积累让我没有足够的资本好好回答,但或许这就是我将要终身带着的问题,一切具体知识的学习研究都是在为我的最后的完满“答卷”做准备。
感受布洛赫其人及本书
在我迷茫的时候能够读到这本书,能够从本书中窥见马克.布洛克的点滴史学思想实属我的小确幸。马克.布洛克(Marc Bloch ,1886-1944)年鉴学派创始人之一,法国犹太裔史学大师。1929,与同事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 ,1878-1956)曾任斯特拉斯堡大学(1921-1936)、巴黎大学(1937-1940)、蒙彼利埃大学(1941-1942)等校教授,1943年在里昂加入自有射手组织,成为抵抗运动的意愿。1944年6月,被德国人杀害。著有《法国农村史》、《奇特的溃败》、《封建社会》、《历史学家的技艺》和《史学论文集》等书。本书从历史审美的角度为历史合法性做了辩护,提醒人们不要切除历史学术中的诗意,从历史遗迹中找寻历史的脉络不要忽视历史学家的理解体悟,历史学家的反思能力。 本书很特殊,是属于历史匠人马克.布洛克的历史独白,一些有关历史的经验分享。娓娓道来正如雅克.勒高夫所评“文风质朴清晰,读来何等惬意”作为研究农村世界的历史学家,布洛克擅长借自农业生活的称呼和比喻如历史学家比作猎手、探索者,喜爱寻觅甚于猎物“优秀的历史学家好像传说中的食人魔。哪里闻到人的气味,哪里就有他的猎物”真是拍案叫绝的比喻,“饥渴(faim)”为历史、为历史中的人而被感饥渴,这就是现实中贪食历史学者的生动写照,在书中孜孜不倦探索人生和历史。同时布洛赫不是困居象牙塔的人他具有将自己的现实经历转化为历史思考的独特才能。用简单的实际经历现象解释历史理论问题“奇特的宿命带给他的充满危险的闲暇”来思考。这本书是特定时刻的产物,战败的法国在维系体制中沉沦,布洛克以“历史学家更为清晰的视野——深受人类本质上的乐观主义滋养——提出了一个关于历史事件更为平和、更富希望的见解”“忧伤的社会”“始终处于成长危机中”布洛克把危机当做变动和成长的时期来分析,布洛克感受到危机中历史学解放的希望,进步的希望。但也是对历史处境的忧患意识,历史学家天性道德洞察力让他得出一些可怕的预言,所以将自己的史学思想尽力整理出来,当时代的一部新的“导论”,将体现一种与前辈迥然不同的史学思想,成为“这一代史学家的宣言书” 匠人的细腻打磨的踪迹随处可见。本书标题就很耐人寻味,最初题为《为历史学辩护》副标题为《论一名历史学家如何和为何工作》1949吕西安.费弗尔版《为历史学辩护—历史学家的技艺》这其实表明了布洛克的双重意图一是“辩护”二是“技艺”传授。这是一份辩护辞针对当时史学总体背景的辩护辞:1,重塑历史的合法地位,针对科学知识的现实及可能发展的趋势,这种知识将历史置于边缘,甚至将其排斥。2,重塑历史学术中的诗意3,重塑历史学的个性。指出历史学家同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之间的距离。而最终定为《历史学家的技艺》强调了布洛克另一个重要意图:将历史学家确定为一种职业人士,探讨他的学科对象(历史、人和时间,历史学应有的状态)和实践工作(历史考察、史学批评、历史分析),甚至还有学科之外的东西,布洛克不满足将历史定义为历史学家的职业,还想指出历史学应然的状态及历史学家如何工作。探讨历史的合法性问题,历史学家为自己的职责做出“解说”,将历史学家置于各种中表明职业意识的工匠之中“一本工匠的便览”不是学究。年轻的布洛克想要一场运动,这场运动的主旨便是拓展和深化,捍卫和阐发历史学一种广泛、深刻、长时段、开放、比较的历史学。 于这个版本中本书的目录线索是第一章历史、人和时间之历史学家的选择、历史学和人、历史时间、起源的偶像、过去与现在;第二章历史考察之历史考察的一般特征、证据、证据的流传;第三章史学批判之批评方法简史、伪证的鉴别、试论史学批判方法的逻辑;第四章历史分析之评判还是理解、从人类事实的多样性到意识的统一性、历史术语第四节;第五章无题。思路就是讲述历史学家为何及如何工作,研究对象,研究方法以及第五章的研究展望与反思。一部未完成的史学方法论著作的草稿打磨无疑是有趣的过程,这是逻辑思维的梳理过程。费弗尔则在《说明》中记载了这一有趣的思想线索。他发现了布洛克的写作构思“工作进程:1942年3月11日1.写作,为了完成第四章,普遍性,各大文明,读书。2.继续第五章。(变化、经验)”后来,布洛克确实有时间写完第四章,并开始写第五章,第五章的标题还没定,仅此而已。“在我所掌握的手稿中没有发现该书的详细提纲,或者说,我只找到一份动笔前的写作构思,其内容与他实际上所遵循的写作计划差别极大。原设想写七章,标题分别为:1.历史认识:过去与现在2.历史的考察3.历史的分析4.时间与历史5.历史的经验6.历史的解释7.历史的预见。”布洛克准备在结论中论述“历史在国民教育中的作用”,还打算写一篇题为“历史教学”的附录。不应过分强调这个设想与实际写作内容之间的差别,如果这一设想中前五章的内容能在现存书的前四章中体现,布洛赫本来会论述“历史的偶然性”、“个人的作用”、“起决定作用的行为和事实”,最后,至于“历史的预见”可能会占一章的篇幅。由此可见,现在这本书包括了原设想的三分之二以上的内容。在此,不妨把原计划中未完成章的小标题抄录如下:第六章历史的解释 绪论:好疑的一代(与科学家)1.原因的概念。原因论与(不自觉的)动机论的弊端。浪漫主义与自发性。2.偶然性的概念3.个人和他不同的价值。附录:时代、非个人的文字证明。历史学仅仅是社会中人的科学吗?人民大众的历史与精英。4.“决定性的”行为或事实第七章 论预见1.预见,思想的必要性2.预见易犯的一般性错误。经济波动、军事史。3.在人类事务中预见的悖论:预见对另一种预见的否定,自觉认识的作用。4.短时期的预见5.规律性6.希望与不安. 令人极为遗憾的是,布洛克没能就本书最后一章做出更为精确详尽的论述,本来那是些最有创见的思想。虽然我熟知他的观点,而且其中也有我的看法,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探讨过第七章所提出的有关“预见”的问题。布洛克本来打算以独到的见解对此详加论述,或许,结尾的一章正是最富有独创性的。我所提到的三本原稿最后都以同样的句子结尾:“总而言之,历史的原因不是想当然的,它需要我们去探索……”
寻着轨迹之如何言说
费弗尔细心地梳理了这本书的线索助于我们理解布洛克“我如何知道我将要言说的东西?”,进一步体验真正思想上的愉悦还是有必要寻着轨迹走一遍。 首先对“历史有何用?”这一历史合法性的难题的解答为开篇辞。这是一份沉重的开篇辞,在悲剧情境中探讨严肃的论题,“每当我们处于成长危机中的忧伤社会开始自我怀疑时,它就会思考:是否能追问过去,追问的方式是否合理。”悲伤迷茫的时候反而会是一个冷静反思透析洞察的一个好时机。这个问题的关键无疑是“有用”二字,我曾经很反感者两个字,觉得是量化一切,但要好好回答却又逃不开对这两个字的正视。布洛克没有从结构功能,现实功用的角度来回答,也显示了他对历史学中诗意情怀的意愿追求。历史学有消遣的意义,历史学中又不可否认的魅力,纯粹求真的乐趣,但条理化研究中必然会有枯燥的感觉但意义的思想工作不会让魅力消逝反而更加清晰和充实。“历史学的独特对象是人类的活动,这一活动场景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能吸引人的想象力。”“当这一场景在遥远的时间或空间中展开是,它便具有一种奇特而微妙的迷人之处”历史学具有独特的美学愉悦“我们切不可抽离学术中的诗意成分”这是为感性的一次正名但并不是说历史就是艺术,历史就是文学。历史学的求真本质一直是重点,在19世纪实证主义的宣传下显然又有点矫枉过正,思想活动的合法性被控诉。布洛克不满足“实证主义”老师瑟诺博斯规定的历史学家的入门工作仅仅为搜集事实,研究为了实际利益的功利主义色彩研究被布洛克指责为“戕害”追求超技术超政治意蕴,“表面上看起来最无应用价值的思辨活动,也许有一天能为实践提供出人意料的帮助”。历史的分析更多是倾向理解,史实史料证据的列举是为了提供合理的归类和逐步理解的可能性。为历史思想,历史魅力,历史研究的辩护。印象不应该从结果来看,应该从工作间得来,历史学不是手艺,是一种以认识的深化为皈依的思想活动,因而也是一项运动中的事业。历史学是有深度、广度的。“历史有什么用?”布洛克表明了他的历史的温情,但同时也是反映了实证主义下枯燥史学的焦虑,也是一种预先性的后现代的史学合法性焦虑。 问题之后就是反思,首先从历史本身角度的反思。第一章历史、人和时间其实是对历史的本体问题的思考,是布洛赫带有哲学色彩的历史思考精粹。历史二字本身就注定带有沉重感和使命感,但也容易让人有历史只是关于过去的灰尘感的误解。历史的对象不仅仅是过去,历史的对象是人,复数的人,时间中的人。但本书中布洛克由于客观原因没能很好地系统阐述,但的确也启发了对历史时间的重要思考“历史中的时间是个具体鲜活且不可逆转的事实,它就是孕育历史现象的原生质,是理解这些现象的场域”历史的时间没有严格的分割,有的是符合历史节奏变化的时间尺度,这是历史延续性,流动性的思考。对起源问题的执着,对过去与现在关系的思考其实都是对历史时间这个特性问题的延伸。布洛克没有陷入起源的泥沼纠缠反而是反思这个纠结点出现的原因。“它是一个纠结点,社会结构、心态状况中的各种特征聚于这一点上”布洛克更关注问题背后的时代性。谈到过去与现在,一不做现实的崇拜者二不做过去的守卫者,是横向的超越“从古往今的连续性和统一性中看待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把过去与现在沟通融合“各个时代之间具有很强的共性,对于不同时代的理解就具有双向关系”。同时真正的历史学家一定是热爱生活的,“史学能带给政治生活和道德生活的就是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让我们能看清周遭的生活”史家的眼光大量生活,在生活中发现玩味学术,过去的资鉴与现实的关照的结合。 其次就是历史工匠们的匠心独裁了。后面的三章历史考察,史学批评,历史分析,其实就是布洛克史学方法论的探讨和建设。历史考察的一般特征就是间接地获取历史知识“所谓直接的观察从来都只是个圈套:至少当观察者视野有限时是这样”历史知识的确必然是“间接的”但却无损其内在的科学性,这是历史知识的特性,间接并不意味着构造,有时有总体的宏观视野“个人由于感知力和注意力的严格限制,从来都只能窥见网络的冰山一角”对直接的偏执可以适当放下。弗朗索瓦.西米昂认为对过去的人类事件的认识大部分是追溯痕迹得来的。痕迹即是证据,但证据由于时空的关系流传问题让历史模糊。布洛克将证据分为了有意留下的和无意的,有意留下的叙述性资料确“能提供具有一定连续性的时代框架的史料”这是自觉有意识留下的东西,前人留下了想要给你看的一面只关注这类容易受那个时代的偏见左右,为了全面的认识我们需要把光引向无意证据用以检验前者的真实性或者弥补空缺,无意的证据或许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有限的证据总有无限的史学,“我们认识的过去可以远远长于过去本身向我们揭示的时代”但证据的甄别的确是作为历史学习者必备的技能。柯林伍德(R.G. Collingwood)认为历史学家与普通读者的区别就如同训练有素的猎人与对森林一无所知的游客。除了证据真假意义发现之外,证据流传的客观难题的确让人头疼,对证据的依赖的史学特性也使研究具有“内在的悲剧性”但悲剧的后面或许正是潜在的魅力。对历史本身考察以及证据相关辩护论述外也是对对实证主义方法论进行了根本性的审视和修正。肯定史学家在历史考察中的重要作用,回应实证主义的“仅仅搜集事实”同时也建设性提出跨学科的史学。从社会科学中汲取理论模式和研究来丰富史学研究,是“叙述式”的史学向“分析式”的史学转向。跨学科的史学是对历史学者的包容开放不断学习的高要求,也是跨学科的团队研究的新研究范式的提出,促进后来史学多面相发展。但批评的声音永远不会停止当然也不应该停止,对证据的辨正,对史学家成果的点评,理性的批评有时比纯粹的赞美更有价值促进进步,但历史分析才是历史学家的真正工作的开端。 首先是处理好评判与理解的关系。布洛克认为统帅和启迪历史研究的是“理解”理解所研究的时代,理解一个行动背后时代或群体的普遍观念,处于时代语境中如陈寅恪所说“历史理解之同情”过于盲目评判会导致解释兴趣的丧失,“当某种评价随意进入历史后,它变成了一种完全主观的公共利益观念”。理解事实和人,指明众多社会现象之间的共同关联,“在历史学看来,通过意识构成的各种关系以及以意识为基础的各种影响乃至混乱现象,构成了现实本身”对于社会布洛克不是笼统地将它视为一个总体,认为他至少是各种个人意识的产物,因此在社会中发现同样的持续的互动的现象并不意外布洛克的一个重要的史学观念即是总体史更多关注集体并不意味忽视个体,名称概括的主要特点在流传时往往偏颇,所以我们可以在本书中发现布洛克认为历史研究应该优先优先面对个体或社会。马克.布洛克的基调论关注时代下群体或个人的心态一定程度上也为心态史铺了一点路。“历史学家思考的对象有时是由穿越时光之流的相似现象构成的洪流,有时则是这些洪流将各种社会意识会聚于一点的独特时刻”人类社会的各构成要素诗意错杂的形态沉浸在历史中,需要历史学者的分析组合整理工作“微妙的联系只有在通过特别的线索对事实进行分类后才能显现出来”。 历史分析的表述需要术语,关于历史术语这一语言方面的反思确实是具有预见性的一次论述。二战后欧美史学具有一个重要的转向:“语言学的转向”。20世纪40年代中期到60年代,历史哲学探讨的中心问题是历史事实和历史解释,这是些属于认识论的问题同19世纪实证主义所讨论的问题几乎一脉相承,大多是对过去权威的批判。70年代以前以认识论为研究重心的分析历史哲学有个严重不足之处是忽视对历史写作的另一更深层次即历史著述的语言及其结构的研究。布洛克对历史术语的论述虽然主要目的仍是辅助历史事实和历史解释,尚未上升到对历史文本的解剖但对语言术语的一个关注是一次又预言性思想小火花的尝试。第五章是无题的一章,勒高夫总结为“历史的解释”。笔者认为应该不是解释而是“原因纠谬”的一章。对实证主义的关于原因问题的新抗议,“单一原因迷信”的批驳,重新审视地理决定论。布洛克认为“确定因果关系是我们理解力的本能需要”因果关系只是历史认识工具而不是服务意识形态式的批判意识。区分原因与条件,关注到隐含的最持久、最普遍的现行条件,不只是看到最特殊的区别性的被称之为原因的要素。也注意到“心态状态及其幽深之处的研究”前景。很遗憾也很庆幸这是未完的一章,历史书写永不止步,在这里布洛克在解决问题的同时也提出了问题,这些也是在与后生对话。
等风来,向风去
正如T.S. 布朗在《封建社会》前言所说的那样,“无论生前还是时候,他的崇高地位都取决于他的著述和行动;他是受人敬重的同事和师友,同时他有满怀激情地关注着他所热爱的法国和他的那个时代的法国所进行的各种斗争。”布洛克的这封辩护辞影响深远,其辩护的执着精神其实来源西方对求真本身这种智识活动肯定的思想传统,布洛赫更是引进近代科学观念加以丰富。罗素在《论历史》中说:“历史学之有价值,首先因为它是真实的;这一点,尽管不是它的价值的全部,却是它的所有其他价值的基础和条件。一切知识之作为知识,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有益处的”当然布洛克对历史的真实有犹豫,但求真的态度却是很坚定,感叹西方学术的繁荣时,支撑这些学术的思想传统更应该引起我们关注。传统中国中,史学曾是一个显赫的学科,经、史、子、集,一等文献。20世纪后内忧外患下,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分类新学传入中国,史学只是人文科学一支,地位下降不言而喻。文革中历史学被意识形态化和政治工具化,成为“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单一枯燥的解释,史学的名誉几乎丧失。改革开放,史学第二春来了,但经济发展的浮躁也将史学日益引向功利,或者边缘化,虽然公众对史学有兴趣,但那只是停留在戏说历史的娱乐层面,选择的也只是感兴趣的解释,史学的无用让人无奈。史学真的是无用的吗?不是,只是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历史,记忆,时间,真实对人们的命运有多重要,历史无用的误解是时候解开了。不断反思吧,正如章开沅先生曾说:“历史学家不仅仅是历史的纪录者、传承者、守望者,还应是阐述者与思索者。反思并非怀旧,更不是迷恋往昔;应该通过不断反思,把过去、现在、未来联结起来”。历史是不断运动的科学,对历史学而言,求知之风几乎尚未吹起,历史的认识还处于黎明期,我们一直处于黎明期。等风来,向风去,历史永远值得被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