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生——《樱桃青衣》里的妖异与我执
爱到深处,不满足只做一颗心头的朱砂痣,更要成为你嘴角的伤损,你肩胛的牙印,你手腕的红痕,你双踝的淤青,无声无息,悄然而至,阴魂不散。只是在你蜜语时,你望镜时,你爱抚时,便刺痛,便呲牙咧嘴,便想起我。我是那只游魂,盘旋在你的房顶,寄居在你的衣橱,怨恨、妒忌、冥顽不灵。吸着你的阳气,纠缠下去。
恨极总会诅咒别人“你没好下场,你落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而爱到极,便不怕下地狱,只怕地狱里面没有你。那么,我便只肯做一只永不超生的孤鬼,缠着你,日日夜夜,年年月月。疤痕、淤青、阴风、鬼影。
怕吗?怕了吗?
李碧华的作品,带着其惯有的笔法:市井、妖异、肉欲、暧昧、鬼影森森、行踪不明,每览其文,总有光怪浮影瞑目即现:那京都密林深处妖雾濛濛的楼阁挂罥的一袭红纱;长发被香汗沾湿在脖颈间的少女因燥热而轻轻蠕动,她脚踝的铃铛清冷迷离;初冬夜立海边喫烟的不知名女子紧了紧风衣,露出的锁骨上一大片意义不明的潮红;街尾闪烁不定的霓虹灯牌下徘徊的消瘦男子,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腕上刺着观音像,一道血红伤疤穿过她心头……李碧华的文字所构成的纷繁片影在眼睑里粒子般飞速闪烁,然骤一睁眼,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只是,为何一切无声无息?那一刻仿佛回魂一九九七年七月五日,那夜,启德机场关灯作别,整个九龙城因寂寞而失聪,只是当与人来人往的生活重叠,便如同误入妖怪异域。
在昏黄的灯光下,密集的家宅间,豗喧的人语中,诵着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怪诞、妖异、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这是李碧华最拿手的把戏。
《樱桃青衣》正是李碧华笔下奇幻系列中与别不同的一支,这里的故事多了执念、怨念、念念不忘。如同一卷没有尽头的咒语,把那些游魂,囚禁在天台、屋邨、小街小巷、大油大酱之中。每一缕灯火,都饱含执迷者的精魄,每一粒米饭都深藏不悔魂的灵气。于是,每个玉壶流转的夜晚,每个回味无穷的宴席,总有东西在阑珊处,窥探着,注视着,聚精会神,咬牙切齿,目眦尽裂。
这些个故事里,最偏爱《潮州巷》。
母亲提着一小桶47岁的卤水汁给女儿做嫁妆。在那起雾的夜里,昏黄的街灯如同粗糙的庵堂帘旌拂动弥散,邻楼窗户里传出翡翠台电视节目的声音。 “你爸爸——在——里——头!” 这一句,与周遭万籁一并交响、回荡、放大、共鸣。最后变成黑白粤语长片开头沙哑的音效:那些月夜,心慌慌泪涟涟,咬牙切齿,手起刀落,云鬓被沾湿板结,砧板的敲击声混杂着雪花杂音,乍看是恐怖一幕,细想,无非爱恨。情爱里的无可奈何,执着里的万劫不复,最为牵肠挂肚,回甘腥甜,此乃齿颊留香第一鲜。李碧华只不过把这种我有人有的心底情愫加以修辞润色、戏剧夸张。说到底,都不过是我们心中舍不得、放不下、吐不出的一口怨气。
然后这口怨气郁结、淤黑、异化、妖变。
于是你百年不灭,敬酒不饮饮罚酒。
情爱里,我们都是超度不走的魂灵。能早日投胎登仙的感情,涉嫌雾水情缘。因为,非常非常的爱,总不免带点“同归于尽”的心态。
你看,“海枯石烂,地老天荒”里,“枯”“烂”“老”“荒”不都隐含一点步向死亡的意味吗?在情爱中死去,总带着冤情,怨恨,不甘心。你质问“为什么?”“我不够他好?”“你不要我?”“凭什么?”千言万语,放不下。连传信息诘问都无名无份,话音落地那一刻便阴阳相隔,纵使见面相逢也充耳不闻,权当看不到。你附身报梦也无疾而终,痛心疾首,大喊三声。那些延绵苦恨,那些明知故问,哽在喉头,结在心头,他继续做人,你不肯超生,徘徊游荡,午夜回魂。
生做他的死囚,死做他的厉鬼,值得么?
我们都心知肚明,就是执迷不悔。
古代东瀛,一位叫清姬的女子迷上了借宿的年轻僧人安珍,想方设法要把他留下。安珍说谎抽身,清姬识破后不分昼夜穷追不舍,跃进日高川化成了半人半蛇的妖怪。怎料,安珍逃进道成寺,藏身大钟内。大钟坚牢无孔可入,清姬便用蛇身缠绕大钟自焚,把自己和钟内安珍一并火化成焦炭。
这场玉石俱焚的振袖大火,带着同归于尽的意味,含着至死靡它的热泪。我们听着可笑又觉可悲。生于现世,前有红尘,后有流沙,我们无勇气缠身九九圈玉石俱焚但求同死不求同生,只懂哑忍,五内俱焚,望着“安珍”眼湿,然后苦笑,诳骗,说那是飞尘,是心头火舌舔到生疼。你骗人。
我们比起清姬,多些忍,少些狠。
非常非常的爱,终究是自私的,是不顾一切,是万劫不复。你说“我爱死你”你说“我宁愿为你去死”,若然有朝一日,你变心,你对别人说了同样的话,你就要守信用,兑诺言。负情心是三生债,血肉骨当万代偿。还不清我便赖死不走,缠着你,我要你怕我。
比起你怕我,我跟希望你想我。可是我不甘心,不服气,说不出口,更何况阴阳相隔,无缘无份。想去鎅手自残也无表演空间,正如李碧华说的那样,有人疼惜,才有资格骄矜,如今无主孤魂,连盂兰祭白虎的戏码也得转过身避忌。广东话有“做人不精,做鬼不灵”,你我曾是那誓神劈愿不愿超生的魂灵,最后都还是随着时日一点点心淡,一点点放下。来年投胎做只曱甴,也比一只终夜游荡的鬼痛快。心头那口气,含着攥着,多费力,多少失眠失语,也只不过为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咕噜一声吞下去,重新做人。
关淑怡在议论声中独自抚养儿子十二载,才透露其生父是不丹活佛仁波切。一轮回是一戒,想必是看破,是超生。想起林夕给她作词的《地尽头》里那句“谁让我的生涯天涯极苦闷,开过天堂幻彩的大门,我都坚持追寻命中的一半,强硬到自满。”词人,歌者都曾大病一场,却开出了这决绝的药方。
李碧华笔下的鬼魂精怪,流连于这水泥森林里,因为得不到而不肯超生,因为不是我而执迷不悔,难道不是我们凡胎的投影么?生来死去,七情六欲,我们心中都藏着一只鬼,夜半回魂时,三更风作切梦刀,万转愁成系肠线。再恨,明早也要照常返工上学,不愿超生亦要超生,时间问题。
人生在世,何苦要为杀生石,终须入定白骨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