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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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勒米洛维奇啊,一个人到头来,总要找到自己的人!即使在迷途中滞留了多少年!”
莫迪亚诺版《长夜行》,流浪文学,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的年龄与莫迪亚诺相当,大约是战后生人,60年代末20岁出头,拉斐尔在精神崩溃的影响下开始无条理的回忆与呓语,回忆主要包括了拉斐尔的个人记忆(童年与青年),臆想与现实杂糅的莫迪亚诺父母的经历(走私、演员),犹太人或明或暗的民族记忆(被压迫史和被打磨的民族性格),以及其他现实或虚构人物的经历。
拉斐尔回忆自己根本不可能经历的生前事,好比灵魂转世(P57),前世记忆不可阻挡地向今生倾泻,这是一种隐喻,即我们个人的经历甚至性格极大程度受我们无法选择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左右,而这种背景形成自漫长的时间沉淀,“殊不知要读这些作者,身后必须有两千年遭受暴行的迫害史”(P55),任何个人记忆都是外包装,其内部混合着群体记忆和从祖先继承的回忆。
万花筒就是这份成分复杂的回忆的意象载体。因为这种复杂的回忆不可能是线性的或平行的,只会是碎片化的、波浪起伏的、心血来潮的。
所以小说没有一条明确的主轴,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区分小说中的情节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想也无必要,因为这些都是鲜活的记忆,可能对拉斐尔来说是虚幻的内容,其实是发生在其他个体身上的真事。
更重要的是一种情绪,或者说思维状态。回忆是需要调动情感的,无论情感对记忆如何加工,没有情感也就没有记忆。
第一章是对犹太人身份的自嘲,拉斐尔和德·埃萨尔虚构的雅各布·X逃兵役事件与拉斐尔创作的辱犹剧本,测探法国民众对犹太人态度的底线,结果以左派(萨特)为首的人显示出对犹太人圣母般的偏袒与同情,带着赎罪心理纵容犹太人可能做出的任何行为,与当今欧洲对东方族裔的矫枉过正、不经思考态度如出一辙。拉斐尔自比德雷福斯,希望自己能受到与德雷福斯一样的不公待遇来证明犹太民族的悲惨,可是这种对扮演悲情英雄角色的向往没有成功,法国民众虚伪的同情并不是对历史正确的反思,也不能给犹太人真正的尊重,他们甚至无法阻止达尼娅自杀,因此拉斐尔失望、恶心至极。
第二章延续自嘲,嘲讽的两个对象:犹太人自古以来在欧洲的尴尬处境;通敌的犹太人,犹太人叛徒,“犹大也是犹太人”(P75)。杀死父亲的断念(P39)可能是莫迪亚诺的个人情感与拉斐尔情感的混合。拉斐尔滑稽的父亲并不称职,更像是兄弟,像他们那个民族的化身,给了拉斐尔一个尴尬的社会出身,却无法使拉斐尔彻底抛弃对他的感情(P51)。高等师范学校打人事件是拉斐尔在巴黎社会实验的变体,这实验是对二战时通敌的犹太人和法国人的模仿。德比戈尔的懦弱与占领时期纳粹的跋扈风采的落差,刺激着拉斐尔更卖力地表演通敌者的谄媚。他对德比戈尔的保护讽刺地是种对弱者的保护,鄙夷法国青年只知道反对而不知道明辨是非。现在又高举托洛斯基了?他们真的彻底反思(现在巴黎人如何对待犹太人P60,佐证第一章)、比二十年前的祖先进步了吗(P55)?
第三章走私犯的形象出现。拐骗洛伊佳和侯爵夫人,旺多姆子爵给提供的动力是复仇,对法国文化和法国人添加杂质予以毁灭。这是犹太人通敌心理的一种解读,和出卖本民族的犹太人叛徒一样,是对自己犹太人身份自卑的表现。拉斐尔几乎已经融入了法国乡村生活,却在当历史老师时面对法国历史败给了排异感(P83),之后自暴自弃,与通敌者心理合轨。对犹太身份的自卑逼迫这些人极力融入法国文化,却本能地感到被排斥,因而对犹太同胞进行加害,来换取异族认同与犹太民族归属感的淡化。恨意仍然难消,那就出卖全体法国人。拉斐尔谋害德·埃萨尔,盗取他的身份是缩影,根源是数千年被迫害所形成的强烈求生欲。
拐骗侯爵夫人时,拉斐尔克服了文化排异,表现出对欧洲传统、历史的拜服。侯爵夫人扫除了拉斐尔的过度崇拜,传达肉体与精神的包容:欧洲人的骄傲不过是装腔作势,法国人的卑劣也不比犹太人更高尚(P96)。这种和解是子爵的仇恨所不能容忍的,拉斐尔精神得救的最后机会被扼杀。
第四章是拉斐尔精神的崩溃。肉体的赎罪远远不够(P106),思想上的错误仍在传递(伊尔达)。于是他铭记仇恨(耳光P116)。可是拉斐尔到了以色列依然被排斥,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他被另一种仇恨针对:犹太人内部对本民族的身份认同竟然是分裂的。以色列思想警察的凌虐和劳改与纳粹在本质上有何区别呢?因此以色列人的刑讯和盖世太保的刑讯影像重叠。他们认为欧洲的犹太人矫揉造作,沉湎于被迫害的精神创痛(P139,P140),这对建立一个新的犹太国家是严重有害的,它将损害国家崛起的朝气,况且,在欧洲人面前扮演被伤害和侮辱的可怜人角色,欧洲人买账吗?所以他们即使饱含阵痛的热泪,也要把这些不合时宜的犹太世界主义毒素晚期患者清除殆尽。
“我很累,非常累·······”
这场身份危机引发的回忆和追寻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