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巨浪

作者/刘艳君

小时候学汉字,死死盯着“信”这个字,自己纳闷:人言为信,那就是人人都可以写的吗?如果说严肃的文学表达需要靠老天赏才华,那么书信大概是离普通人最近的文体之一。在我自己的阅读经验中,我也偏爱通过阅读书信,去了解一些人鲜在人前展示的一面。读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书信,对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落款记忆尤其深刻:“你脚下的蚂蚁”、“找不到阳光见不到一张亲切的脸的你的绝望的朋友”、“吃笔的家伙”……,一个放达的朱生豪呼之欲出,不只是平日里那个自认为的“古怪的孤独的孩子”。至今也记得书法老师向我解释杨凝式《韭花帖》:昼寝乍兴, 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吃了美味的韭花酱,便起来写了一封书札答谢朋友,活脱脱一个可爱的杨凝式。大概书信就有这么一种魅力吧。精心挑选的信封,写信人独有的字迹,以及寄在信封里的心事,经过邮寄过程的时空间隔,让写信这件普通的事情,变得不那么普通了。
你还记得上一次寄信是什么时候吗?你现在还有写信的渴望吗?如果有一天,邮局要被撤销,你会难过吗?又会怎么办呢?
《高山上的小邮局》就讲述了一个一群人合力挽救书信的故事。高山上一个叫波韦尼尔的小村庄,村子里唯一的邮递员萨拉收到领导的电子邮件:因为邮局业务衰落,所以决定关闭邮局。这就意味着,她要失业了。八十岁的罗莎是萨拉的邻居,看着萨拉长大的她为此也倍感焦虑。她想,邮局业务多了,也许萨拉就能保住工作。罗莎决定发起一个文字接龙,这个游戏的规则是,每个收到信的人写一封信寄给村里另外一个女人,因为她相信另外一个女人肯定能理解带着几个孩子背井离乡的艰难,以此来抵抗政府关闭邮局。罗莎投递的第一封信是给她六十年前最好的朋友路易莎。曾经,她们同时爱上了同一个男子,罗莎不得不“背叛”了她们的友谊。六十年间罗莎反反复复写过很多封信,却终未投递出去。在她心里,这封信是她始终欠着的债。而这一次,借着帮助萨拉这个契机,她最终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于是,一场文字接龙开始了。
全书就此由一封封辗转于不同人之间的书信展开,一系列的人物被卷进这个活动:梦想做诗人的女孩阿尔玛、女诗人玛拉·波斯基,游记和地图爱好者亚历克斯,家庭主妇希帕蒂亚,热线电话联系人曼努艾拉,邮差本人萨拉,邮局清洁女工卡罗尔。整个接龙充满有趣的曲折:阿尔玛收到的信其实是寄给十五年前就去世的祖母的,状态不佳的女诗人一开始拒绝读这封信,亚历克斯收到信则是因为他的名字在美国人眼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希帕蒂亚是个不会写字的老妇人,曼努艾拉则自顾不暇不想多管闲事……事实上,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这个活动就会中断。也是这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不确定性,使得这一接龙有了一些浪漫意味,就像故事中主人公之亚历克斯说的,这是一首“未完成的疯狂的诗”。
会纷纷加入这首诗一般接龙活动的人,大概都不是一般人吧。这些充满繁言碎语的信为我们勾勒出一个大观园群像:阿尔玛内心很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却不被父母理解;玛拉·波斯基功成名就,但却经历过一系列人生转折点,最终隐居于小村庄,而此刻她暴躁、酗酒,很久都写不出诗了;亚历克斯崇拜麦哲伦、马可·波罗,喜欢里尔克,他梦想周游世界,却为了照料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而留在村庄;希帕蒂亚一生最大的满足就是“丈夫、儿女和烹饪”,但她却是个视烹饪为绘画的艺术家;曼努埃拉曾经逃离家庭,被未婚夫抛弃,现在又在谋划蒙特利尔之行;离了婚的萨拉与远方的网友费尔南多相恋了……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丰富的宇宙:在充满喜怒哀乐的生活之下,内心都藏匿着自己的秘密与渴望。在收到的来信中,他们阅读另一个灵魂的人生。而在投递出去的信中,他们也倾诉自己的秘密。无人是一座孤岛,“寄信是只需要用心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的最佳方式”。在书信中,这些独特鲜活的灵魂抵达彼此。这座处于现代化洪流中的小村庄,和这个岌岌可危的小邮局,似乎也成了一种象征:这是人们内心最后可以退守的阵地。大家从一开始被裹挟着参与进来,变成了加入一场有意识的保护行动。在阿尔玛和亚历克斯的促成下,他们组成了一个书信主题的读书俱乐部。最终,他们合力完成了这个接龙,演绎出一场在纸上发生的关于友情、爱情、乡愁、梦想的对话。
这不是一个充满新鲜、刺激的现代故事,它更像一条静水深流的大河,缓缓流动,不事喧嚣。没有高声的呼吁和激烈的行动,只是一群普通人通过文字一起完成了一次无声却响亮的抵抗。每个人物都平凡真实,却又雀跃灵动,就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邻人。作者的文字准确简洁、内敛有力,就如明净的河水,但我们却能听到河底暗涌着她对正在消逝的书信传统和普通人情感的珍视和热情。她把这种珍视和热爱具体化,将之赋予到人物和故事身上,在一个平静的故事中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如果说,这些人物就像葛饰北斋画笔下生动的浪花,那他们的这一行动就是一幅在纸上澎湃的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