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的世界，幻灭的浪漫

我以前喜欢读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搭建的现代物理学，是因为它承诺了一个与经典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那些离经叛道的知识像兴奋剂一样能调动人的所有神经，给我一种文史读物永远都无法给予的刺激感。尤其是当你知道那些最神奇的理论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时，它带来的冲击和满足感要远远超过任何虚构出来的文学景象。

其中，量子的状态叠加就是这种刺激的高潮点之一。它最迷人之处就是它的不确定性，一个小小粒子如幻影般经历着世间的全部可能，只要可能发生的事就一定会发生。如果一个人没有点浪漫情怀，恐怕都没法进入量子力学这个领域，想想有几个人能真正接受这样一种逆天的世界观并且当做毕生事业去研究它而不是觉得自己疯掉了呢？薛定谔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不但接受量子态，还要把它带到宏观世界，创造了一只又死又活的小猫。只要是稍微了解点量子力学的人，都会对这只猫津津乐道。它告诉我们世界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们生活在陆地上，不懂海里的鱼儿如何呼吸。

可是，信息论来了，结果就是陆地和海洋没什么不同，所谓的海洋不过是陆上的洼地，经典世界与量子世界没有区别，区别就是退相干作用的难易，以及信息流动的快慢。薛定谔的猫不必又死又活了，多重宇宙可以卸下数学证明的负担了，外部世界再也不必用唯心主义来解释了。信息论似乎把物理学所有的坑都填平了，但是世界又变回了以前的世界。有句话说人生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认识宇宙的三重境界也差不多：经典物理中的宇宙是一口精密准时的钟，现代物理中的宇宙是一朵居无定所的云。于是，这三重境界就是：宇宙是一口刻板的钟，宇宙是一朵浪漫的云，宇宙还是一口刻板的钟。

这么说相当地不严谨，甚至逻辑混乱。不过，信息论实在是让人有种幻灭感，它让我觉得宇宙没那么神奇了。虽然它确实是一个强大的理论，甚至可能是宇宙的终极定律，但是它把天地万物包括生命都视为计算，显得既不可爱又缺乏感染力。对于物理学来说，这也许是个解释理论的好途径，但是我想大约有些人不会喜欢的，因为它把生机勃勃的宇宙描绘得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