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夜:一段苏醒的旅程
普里莫.莱维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之前介绍过两本他的书,《这是不是个人》、《被淹没和被拯救的》,书的内容和名字一样,像是萧索的寒冬,是好书,但说实话,阅读体验并不轻松。
今天介绍的这本书名字叫《再度觉醒》,于1963年出版,是莱维第二本回忆录,很巧,开始读的时候正好是惊蛰,这本书也是充满着生机与美好,它让我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勇敢的、乐天的莱维。

莱维从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到九十八的集中营生还,这段将近一年炼狱模式的生活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硬生生碾压、扭曲成了一具几近崩溃的、麻木的躯壳,剥夺了他生活的乐趣,也玷污了他生而为人追求幸福的能力。
但 当我们读莱维生还后的作品时,却感受不到他对这段悲惨过去有任何强烈或者仇恨的情绪,即使在他回忆起寒冷、饥饿、疾病、苦役、毒打还有命如草芥的死亡的时 候,你所读到的依旧是他平静却坚定的文字,这是为什么呢?是什么让莱维抑制住了血管里残留的来自奥斯维辛的毒液?是什么让莱维汲取力量,并且重新开始正常 人的生活?
这就不得不提到这本书所讲述的故事,正如莱维在结尾所写:“游走于文明边缘的这几个月过去了,尽管艰苦,但它们此刻在我们眼中就像是一场停战,一次无边无际的沉重生活中的间歇,一件命运送给我们的幸运却不可复制的礼物。”那么,这份特别的经历到底是什么呢?
莱 维于1944年2月被投入位于波兰奥斯维辛的莫诺维茨集中营(奥斯维辛不是一座集中营,而是由大约40座集中营组成的集中营帝国),1945年1月,苏联 红军解放了莱维所在的集中营,解放后,莱维开始了颠簸流离辗转大半个欧洲的返乡之旅,最终于1945年10月19日站在了故乡意大利都灵的土地上,莱维在 这本书里讲述的就是这段长达九个月的漫漫回乡路。
战后的解放并未马上把莱维带到丰饶的应许之地,尽管从波兰到意大利大概不到两千公里,按照当时火车的龟速来换算的话,最多一个月也就到了,然而这段旅程莱维整整走了九个月,其中有很多原因,包括身患疾病、战后时局的不稳以及负责接管的苏军不可预测的行事风格。
前两种原因在此就不赘述了,介绍一下让人捧腹的第三种原因吧:俄国人富有弹性(也可以说是毫无原则可言)的管理方式让人捉摸不透,俄国人注定不同于日耳曼民族的严谨,他们从来都数不清这些幸存者的人数,更别提像德国人一样分得清每个人的细微特征了。
这帮俄国士兵有时会忘记自己的本质工作,在看完让人热血沸腾的战争电影之后,这帮头脑发热的俄国看守竟然搬来了长杆,在混乱中试图顺着长杆攀登到顶层楼座——那里住着意大利女人。
同时他们也十分迷糊,“明天”在他们看来等于“今天之后的某一天”,至于是哪一天他们也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我们常识里所认为的那个“明天”。
终 于,幸存者们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在苏联护卫队陪伴的最后一程里,他们调拨的食品也是毫无规律的,有时候配额很少,有时十分充裕,有时干脆没有。至于质量, 更像苏联的所有东西一样无法预测,有时是胡萝卜,然后是更多的胡萝卜,再然后还是更多的胡萝卜,一天到头都是胡萝卜。接着胡萝卜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干得 像鹅卵石一样的豆子,然后是土豆,然后是黄瓜,有时干脆只有葵花子(想象一下一整车人全靠嗑瓜子充饥是什么样的感觉)。忽然有一天,来了大量的面包和香 肠,那是幸福的一天。然后,是整整一周的未褪壳的稻谷,莱维是这样写的:“就像我们是鸡”。
在 这本书里,莱维用鲜活生动的文字写出了他再读觉醒的过程。在之前介绍的两本书里,集中营的回忆是失焦的、乏味的,我能想到的只有用灰色来形容它。在这本书 里,重返自由的回忆五彩斑斓又妙趣横生,从字里行间都可以感受到莱维的快乐,在这九个月里,莱维又重新找回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感觉,可以去看、可以去听、 可以去感受,因为一切都是自由的。
正 如经历过集中营的人对于食物有着非同寻常的贪婪和渴求,重返自由的莱维也恣意享受着自由带给他的喜悦,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吸取着所接触到的自由世界的一切: 他渴望着与人交往,就连在市场上和不同小贩讨价还价都令他感到新奇和轻松;他渴望精神和肉体上的劳作,在俄罗斯施塔理耶达尔罗依没有止境的懒散日子虽说舒 适,但这种无所事事却让他感到疲惫不堪,他寻找一切带字的印刷品,小说、报纸,哪怕是讲产后护理的德语教材,他也读的津津有味;他渴望一切新鲜丰富的经 验,以至于独自到俄罗斯森林里远行,差点因为在森林里迷路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没 有失去过自由的人可能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这些渴望到底有多么迫切和强烈,因为这些小小的渴望对于我们来说再平常不过,有些甚至是让我们想摆脱的负担(比如 莱维渴望去工作,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这也从另一个角度提醒着我们,我们现在所拥有的正是很多人苦苦追求而求之不得的。
这 段时光充满着让人匪夷所思的机缘,莱维用生动的笔触描绘出他在旅途中结识的伙伴们。冷酷、精明的希腊人內厄姆,莱维一共遇见他三次,一次比一次充满了戏剧 性,头两次他见识到了希腊人让人瞠目结舌的社交和做生意的天赋,最后一次是在俄罗斯的草地里,这个希腊人身后跟了二十多个又白又壮的俄罗斯妓女,带着兄弟 般的热诚向莱维打招呼:“嘿,伙计,你想要个妞吗?”
在施塔理耶达尔罗依的医务室里,莱维转世轮回般重逢了在集中营里曾悄悄暗恋过的梦中女神芙洛拉,这段重逢让他回忆起那段像毛毛虫一样苦涩而卑微的感情:“那是自惭形秽而保持距离的仰慕,感激、沮丧、恐惧,甚至抽象的渴望,但最重要的是一种难以确定的深切痛苦。”
陪 伴莱维最久的伙伴是塞萨尔,他头脑灵活、生性乐观,浑身是胆,一刻也闲不住,深谙一切求生所需的坑蒙拐骗的本领。他向朴实的农民高价兜售黄铜做的“金戒 指”,用注射器给死鱼注水并且把这些外观更具吸引力的死鱼卖给过路的苏联士兵(等他们发现猫腻以后已经离开几英里了,不会再费力气回来找)。
塞 萨尔也是个善良的人,当遇到家徒四壁的孤儿寡母时,他把手里的货物一股脑全扔在了棚屋门口,然后逃也似的飞奔回去了。这样的善举让他满心羞愧(越是表现得 很坏的人越不愿流露出自己内心柔软的一面)。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并且要莱维发誓不透露给任何人。幸好莱维没有遵守这个承诺,在这本书里记录下了这位有 血有肉的伙伴做的每一件有趣的事。全书最让人捧腹的桥段就是塞萨尔为了吃鸡所付出的一整晚的努力,篇幅较长,在此就不赘述了,一定要买书读一读。
莱维的本职工作原本是化学家,机缘巧合他成了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作家。跨界总是能碰撞出特别的火花,他不止能写出沉重,拿捏起幽默来更是高级得很,这本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 还是我读过的作家里面最擅长运用形容词和副词的人之一,另一个是张爱玲。他们描写人或事都十分精准,但风格迥异:张爱玲的风格很尖锐,像是银针,一针扎下 去,准得让人有些惊,还有些疼;而莱维的用词风格温和而有力,他喜欢用很多形容词和副词形容一件事,却不让人感觉一丝一毫的拖沓和卖弄,十分熨帖,十分得 体,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捕捉画面的摄影师,少一个词都会让画面褪色一分。

莱维从集中营幸存不仅因为幸运,也因为他一直怀着一份决心,他曾在答读者问里说过:即使在最黑暗的岁月里,也坚定地保持着决心,坚持把我的同伴和我自己视为人,而不是物品,从而避免了导致很多人精神崩溃的全然的羞辱和消沉。
在 这本书里,莱维描写了他所经历的一个刚刚恢复秩序的世界,伴随着春回大地,每个幸存者再度觉醒,蛰伏已久的人性慢慢恢复了生机,这是一段独特却真切的旅 程,横亘在幸存者痛苦痉挛的过去与后来正常的生活之间,既是一道防御性的壁垒,又是一剂治愈性的良药,让在集中营失去亲人、朋友、健康、财富、青春的幸存 者们慢慢康复,也让他们心底久违的希望慢慢苏醒。
题外话: 这本书我买的是杨晨光的译本,我个人认为翻译得非常好,很可惜,外研社这个版本好像已经绝版了,原价39元的书现在网上正版售价也翻番了。不过中信出版社 正在整理出版普里莫.莱维的全集,目前已经出了第一辑(共四本,里面不包括这本书),看了一下中信出版社的莱维全集列表,这本书未来会出版,书名按照原名 “La tregua”译为《休战》,估计译者也变了,不急着看的话可以不用高价收绝版书,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