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来信》后记
“田地里什么都有,茄子,黄瓜,西红柿,南瓜,西瓜……只要我的身体告诉我想要吃,我都吃。也许吃清淡的食物,是能长寿的因素。而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钱,贫穷成了我的好运。”这是电影《阿弥陀堂讯息》中梅奶奶写的《山里的来信》专栏。《阿弥陀堂讯息》是关于自然与人生、生命和死亡的电影。来自阿弥陀堂的讯息即是《山里的来信》,专栏在梅奶奶所属村子的村报上刊登,九十多岁的梅奶奶住在村郊山上的阿弥陀堂中。日本的阿弥陀堂大概是很多村子都会有的,是当地人作丧礼用的场所(这一点电影中也有表现),也可供流浪者落脚,水上勉在小说《盲歌女阿凛》里说,阿弥陀堂是当地人对周游卖艺人和乞讨者的一种温情。他写:“我们村里搞盂兰盆节活动,有小孩子和大人在八月十四日夜,在堂前庭院轮流唱,‘阿弥陀堂前面,有东西发亮,盲女艺人眼睛亮。’”电影中的阿弥陀堂里也有盂兰盆节活动,和水上勉写的情景很像,不过唱歌者是梅奶奶和那些逝者。梅奶奶此人是可以不问来历的,她总是充满元气,平静地口述着山中岁时转变,她的那些“山里的来信”,将人带入一种清淡的情绪中去。于是我就产生回山里住,写一个《山里来信》系列文章的想法,如果出书的话,就以《山里来信》命名。这是三年前就想好的事。
从二零一四年春天开始,我每年春天都会回老家楠溪江下游山中小住,短则一周,长则近两月,而在这期间所写的有关山居的文字,最早的是二零一四年的《山中日记》(没有收入书里),其后是二零一五年的《早春四日》,二零一六年的《山里来信》系列,二零一七的《山上的春天》,这些文章里,会有一些重复写过的事物,然而每年春天,我们看到的风物都像是新的,每年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和心情,人的状态、精神、审美等等总是在变化的,所以观察到的事物也会变。在同一片山林,今年拍出的照片和去年的不一样。年岁渐长,近年身边常有亲戚患重病,有时候甚至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啊今年还活着,还能看到这朵百合花,真是太好了。”自然类的文字写多了,对什么花花草草似乎都抱有一种感情,抒发态度,就难免有以上这样流于抒情的感叹。
二零一八年春天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月,回来又写一些抒情文字:“我所喜欢的山间的生活,有一部分,就是像这样,不经意地吃到喜欢的野菜,或在年节和亲戚,乡人之间的交往,以及岁时古老的风俗活动,比如过年的龙船、迎佛,清明的上坟,端午的包粽子等等,这些都叫人喜欢,山里人的生活也因为有了这些的活动而更加蓬勃充实,这不会教人无处着落。不像我在城市生活的时候,如果没有触及自然或书本,艺术等等,时间消磨在家务中的时候,常常会有无处着落之感。可以说,山里也到处有令人慰藉的事物。”
“在山里住,时常觉得自己还有过贫穷生活的能力,旧屋简陋,衣着随意,提水洗菜,烧火做饭,都能应付自如,这种做饭烧火时偶尔还会划破手的生活,对于我来说也不比北京的生活差多少。我一直没有特别庞大的欲望(比如希望有满柜子昂贵的衣服鞋子化妆品,没有这些想法),但我喜欢小小的欲望,买喜欢而不贵的衣服、鞋子、书等等,小小的欲望很容易满足的。觉得还是需要保持一种清贫的心态。我有时候蹲在水边洗衣服,常常想,如果一个陌生的过路人这时看到我,肯定会认为我是生活在当地的农妇。在山里待得久了,似乎渐渐有了一种反城市的心理,尤其是对北京这样的城市。在北京时,我曾想:在城市的牢笼生活久了,常会有‘命不久矣。’之感,心里向往山间的生活。”
有时自己回头看这些文字,自己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格局小而抒情,因为现代生活里,凡是冷静的理性的,都为人推崇,凡是抒情的,就容易让人觉得矫情。我以前有段时日就自认是冷淡理性的人,而正是花草和在自然里的生活,似乎让人重回到一种天真之中,也带来生机。
《山里来信》也不全是写山居的生活,有更早前的在楠溪江走走看看时写下的游记,二零一四年夏天写了《寂静啊,龙湾潭》、《岩头》《木芙蓉与芙蓉村》等篇。楠溪江很多地方都是很美的,石桅岩的深谷碧水、石门台的溪涧瀑布、屿北村的古屋石墙、茗岙的高山稻田、永嘉书院的山洞隧道和山涧等等,都是很值得看的。连续好几个炎夏,我不知疲倦地走在楠溪江山水中,心中却还是遗憾脚步不能踏遍楠溪江山里的每一寸土地。走得越多,便越会发觉自己对这片乡土的热情,并觉得家乡风土会是一个人的根本。
书中第二部分大多是写在北京的植物生活。最早的一篇是二零一一年的,可以说这本书的时间跨度是七年。但书目的排序,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的,而是按照“春夏秋冬”的季节来排序,比如,二零一七年的春天的文章会放在前面,而二零一四年夏天、二零一一秋天的文章就会出现在后面,这样安排季节感就会很顺,但出现的问题是,比如二零一七年我写外婆去世,后面在二零一四年又出现外婆健在的文字,读来也许会感觉有点乱,所以在此作一下说明。 最后,感谢沈书枝和编辑千阳君的辛苦付出。
2018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