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世间行走的,皆是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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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我们大家拉着树叶子荡秋千,唱歌。要是有人抬起头来找,或者停下脚步听,这些人要么是诗人,要么是想要爱上什么人的那种心里寂寞的人。这样的人能听到树上隐隐约约的歌声,他们犹豫着,看来看去。我们常常就爱上了那几张迷惑地望着树叶子的脸,因为迷惑就是一种感情,它们会像箭一样向我们的心扎过来。”
2002年6月24日星期六,天气晴。下了补习班无所事事的我,独自一人去了海淀图书城,翻了翻当时流行的习题集,走到了角落里,看到了一本蓝色封皮、像是被捆过又摊平的书。不厚,我站在书架前,一个小时不到就读完了。
那是一本写给小孩子的童话书。
书里的妈妈是个普通的妈妈,每天除了煮饭、洗衣服、做家务、给女儿补习功课,还有一份画插图的工作。但是这个妈妈似乎又不那么普通,因为她会飞,会一目千里,会在照片上印上蓝色的花。
因为这个妈妈是精灵。
那大概是十六年前。
这十六年间,我反反复复地读了无数遍这本小书。它跟着我从家里搬到学校,从北京搬到英国,又从英国搬到加拿大。
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其实书里写的并不是一个精灵妈妈,而是这天底下的每一位妈妈。这天底下的每一位妈妈,其实都是精灵。她们为了爱,从树上落下来,变成凡人。她们既能满脸柔和地洗衣做饭,又能提起刀剑在职场上拼杀。无论何时何地,她们都冲在最前面,保护孩子,也保护爸爸。她们为了自己爱的人,无所不能,像个战士,也像个精灵。
这么看的话,这实在是一本写给青少年的寓言书。
所以书中的精灵妈妈的设定,看似是天马行空的幻想,其实是来自于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比如书中陈淼淼的难题——如何让爸爸妈妈不离婚,也是现实生活中许许多多未成年的孩子们遇到过的难题。“爸爸妈妈要离婚不是损人利己吗?他们结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好呢!要是想不好的话,为什么要生一个孩子出来?” 让自己生病、替爸爸送花、替妈妈说好话、假装逃夜假装学坏,出尽百宝,实际上是不想面对一个残缺家庭的恐惧:因为离婚家里的孩子总是“脏兮兮的”,是个“自卑的倒霉蛋”。
她成功了。她利用了爸爸的不忍心,妈妈的爱,成功地把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用那个名叫感情的胶水又黏成了一团。但是她成功以后却并不快乐。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爸爸不快乐,她的爸爸因为不能离婚变得又老又苦涩,“像大热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淇淋一样,很快地缩小下去”。于是她动摇了。我想,即便是没有最后的那个变故,陈淼淼或许也会因为心疼爸爸而最终同意他们离婚。因为她是个善良的人。
而作者也是个善良的人,她不忍心让陈淼淼在两难之间二选一,于是制造出一个变故,让所有的选择,都变得顺理成章。
作者是个妈妈。
每个妈妈都是个善良的人。
十六年后,当我快把这本书翻烂的时候,它终于再版了。
十六年间,这本蓝色的薄薄的小书没有营销、没有作秀地销售了两百多万册。每次想到我是这两百多万个小朋友(现在是大朋友)中的一员,都会觉得自己通过这本书和另外两百多万个素不相识的人连在了一起。
搬到加拿大以后的这七八年间,我的生命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到了生活许许多多的不同侧面,似乎看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比以前更糊涂了。
翻开这本再版的书,我第一次看到了陈淼淼一家的不易,每个人都在生活中委屈求全,都在拼命地为了其它人着想,在原则与自我之间反复挣扎。
书中写妈妈趁爸爸睡着的时候深情地亲了亲爸爸,又装出爸爸闭着眼睛很陶醉的样子,“爸爸醒着的时候,妈妈从来不敢这么放肆”;妈妈高兴起来的时候,“笑容像一块抹布一样,一把一把,把原来有一点伤心的脸擦得闪闪发光”;当爸爸提出离婚,妈妈脸上的笑便一下子就没有了;但即便是这种时候,当爸爸和别人吵架的时候,她仍然会冲出去挡在爸爸面前,替爸爸和别人吵。
这种深切而厚重的爱,这七八年间,我见过了,也经历过了。其中的痛苦,没有见识过爱的人永远不会懂。而这痛苦中的快乐,如天大。比起它,那些痛苦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每个人都是伤心人。
陈淼淼是个要面对爱别离的伤心人,精灵妈妈是个求不得的伤心人,而书中执意离婚的爸爸,也是个伤心人。小时候不能原谅爸爸对于精灵妈妈的不接受,即便是稍微长大一点再看,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无非是因为是不够爱罢了。
而如今再看,爸爸的问题,其实更像是“到底要追求自我还是满足他人”的选择题。爸爸在这段关系中并不开心,为了他的女儿,他却愿意隐藏起自己的不开心直到陈淼淼足够成熟;他发现自己解脱的日子提前到来的一刻,是惊喜还是放松,书中并未多加描写,在我看来,也许是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当陈淼淼做出种种努力,爸爸终于说出“你什么也不用再干,我再也不提离婚这件事,我保证永远不提”时,我不知道父爱有多大,才会愿意让自己的后半生浸泡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从此,爸爸变成了个下了班就对着电视机睡着的人,电视上放的是什么,他完全不在意;“脸上长出了两条皱纹,从鼻子一直延伸到嘴巴,看上去像是喝了苦药”,他变成了一个又老又苦的人。
因为没有希望而心死的人是长这个样子。谁不是只有一辈子,谁想要一辈子生活在无望之中,到这种时候,你很难说“自私”到底是不是一件坏事。
“比起我们满意,我更希望你能快乐。”这句并未明确写出、却隐藏在字里行间的陈淼淼的心声,在我看来,才是全书最深厚的感情,也是陈淼淼长大的那个瞬间。
所以,这其实是一本给成年人看的书啊。
再版之后的书加了一个续章。
后记中的陈丹燕提及,精灵妈妈的突然消失,是个非常不能让人接受的离别。
而在当年幼小的我的心中,那个离别并不是个离别,而是个死亡意象的具体化。当一个人从你的生命中淡出并且再也无法相见的时候,其实就是一种死亡——更不用提这个人已经离开了“人间”回到了“精灵界”。就如我读到《西游记》的最后,唐僧站在船头看着上游漂下来自己的肉身时,感到“前面费了千辛万苦,最后还不过是一死”,年幼的我每次读到最后,都要看着陈太阳拍的那罐荒草之间的可乐大哭一场。
当年的陈淼淼比起我,也许更加无法接受妈妈离去的事实吧。所以在多年以后,当她望着公路边上的树林子,当她将自己的手掌贴在车窗上时,她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妈妈,也郑重地和妈妈道了别:“就此别过,请妈妈珍重”。
或许这才是来自作者的最大的善意:让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和那个曾经愤怒过、伤心过、无法与这个世界和解的自己,说声再见,道个别。
“在此世间行走的,皆是鬼怪。”
这句出自于《银魂》的话,虽然说的是那个充满妖怪和精灵的异世界,却写的是这个人类世界中,因为爱恨情仇而受尽煎熬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是伤心人。
但伴随着这本书的伤心人,最终都成为了一个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