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的狂风：冯达•N•麦金泰尔的《梦蛇》

可能性的狂风——冯达·N·麦金泰尔的《梦蛇》

厄休拉·勒奎恩 （美国著名科幻、奇幻小说作家）

《梦蛇》在某些方面是一本奇怪的书，与其他所有科幻小说作品都不相同，这或许解释了另一个更为奇怪的事实——它现在已经绝版了。

当人们问我哪些科幻小说对我有过影响或者我最喜欢哪些科幻小说时，我总是提到《梦蛇》。而人们总会热烈地回应我——“噢，是的！”而且人们还会告诉我他们在初读这本书时受到的影响，以及这本书在他们后来的人生中的意义。但是现在，很多年轻的读者不知道它的存在。

作为本书基础的那篇短篇小说赢得了1973年的星云奖;这本书出版后立刻就获得了成功;它成为了人们的心头好，而且至今仍是如此。它的道德紧迫感和激动人心的冒险故事并没有过时。它应该一次又一次地被再版下去。

但它没有。为什么呢？

我有几个推论。

推论1：恐蛇症

这是种常见的恐惧症，它会扩展到蛇的图片，甚至是对蛇的提及; 而这本书甚至在书名中都以蛇为特色。一个让蛇爬到身上的女主人公，而且她名字还叫“舞蛇”？噢……

推论2：性

这是一本成人书。然而，舞蛇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刚刚踏上她第一个实力测试的旅途，为此，年轻女性可以并且的确会或愉快或渴望地对她产生认同。（而且她对男性的品味远远优于艾拉那个女野人）。但是这本书可以被批准用于学校吗？性道德观和社团一样多种多样，包括一些非常非正统的习俗，而且舞蛇的性行为既是高度合乎道德的，也是非常不羁的。她能够无所畏惧，因为她的族人知道如何通过生物反馈控制自己的生育能力，如何通过一个简单的，可习得的技术来防止受精。但是，唉，我们不知道......由于在学校里长期存在着对“巫术”和“色情”（阅读有想象力的文学和性现实主义）的无情的原教旨主义斗争，而且如果一位右翼的家长觉察了小说中舞蛇的行径，他/她可能会来学校大闹一场。八十年代的教师们很少愿意招来这一麻烦。零性描写的硬科幻或海因莱因关于乖乖女的奇幻作品更为安全。我认为这就扼杀了这本书在初中或高中被广泛阅读的机会，而且这在现在甚至可能阻碍本书作为YA作品面向青少年读者。

推论3：性别重印的假设

从现象看来，一般来说，男人写的书比女人写的书重印得更频繁，而且重印的年数更多。如果事实如此的话，海因莱因就一直是麦金泰尔的一个障碍，而且这一障碍会一直存在。

不过乐观的一面在于，优秀的作品往往比平庸的作品寿命更长，真正的道德拷问要比夸夸其谈和异想天开更能经历时间的考验。《梦蛇》行文清晰流畅，带有简短而强烈抒情的景观段落，让读者直接进入半熟悉，半陌生的沙漠世界，并精细地描述人物的情绪状态、心情和变化。而它对这些角色的慷慨是非常不寻常的，尤其是在科幻小说之中，因为它们之中存在着竞争意识较强的精英主义倾向。

拿“生物反馈避孕法”这一想法来说吧，它当然是一项伟大的技术想象发明，而且麦金泰尔的读者很多也都因此赞赏这一想法。（不过由于它不是硬科技，而且可以颠覆性别优势，所以男性评论家往往会忽视它）。在书中，麦金泰尔并没有花费笔墨大举庆祝或是质疑这项技术，也没有对它感到兴奋；它被当做是理所当然，仿佛事情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女主人公舞蛇在书中遇到一个教育严重失当的年轻人，他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生育能力，这使舞蛇感到震惊，但同时她也很同情他。她知道他心里对此感到多么羞耻，他自己将这一点看作是一种个人的失败，就像性无能一样，但比性无能更糟，因为他如果和异性发生关系，就有可能给另一个人带来损害。……

他们确实设法解决了他的问题。

是的，麦金泰尔的书中确实有异想天开的想法，但是从社会和个人行为方面来看，它是被非常彻底、非常小心翼翼地炮制出来的，这使得它所展现的人性中永驻的善良特质令人信服——而且远不至于多愁善感或愤世嫉俗。

作家莫· 博斯滕给了我一个让我颇为珍惜的口号：“用友善去颠覆”，这表面上很愚蠢，不过仔细想想并不是。它有相当多的思虑在其中。通过恐怖、震慑、痛苦进行颠覆很容易——可以说能够即刻得到满足。通过友善去颠覆则是自相矛盾的，是迟缓而持久的。而且还要偷偷摸摸地进行。麦金泰尔成了一个道德革命者，改写了我们这些其余的人仍在追随的规则。她的做法是如此巧妙，不带一点自我推销和炒作的痕迹，这一点我们很少注意到。而且她因此很少得到她应得的女权主义荣誉，她为一些作家指明了道路，这一点应归功于她。

我为什么说要偷偷摸摸地进行：就拿那个名叫马利戴斯的角色来说吧。当我第一次读《梦蛇》的时候，我认为马利戴斯这个名字的拼写方式并不寻常，这是非常重要的，我还试图弄清楚为什么这个神秘而强大的人要被称为“快乐的死亡”（原文merry death,马利戴斯的谐音），我太投入于寻找答案了，所以完全错过了马利戴斯真正奇怪的一面。在这个社会中，三角婚姻很寻常，马利戴斯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了婚……当然了，没问题……但是我们不知道是他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妻子。 我们不知道马利戴斯的性别。 我们根本无从知晓。

而且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在谈及这本书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已经把他视为一个男人——仅仅是因为马利戴斯是一个威尔士男名。 没有其他的证据，以任何一种方式证明马利戴斯的性别，而且麦金泰尔也很举重若轻地、毫无差错地避免了使用性别代词。

琼·阿诺德的《厨子与木匠》于1973年出版，受到女权主义者的广泛好评，主要读者群是女权主义者。 五年后，《梦蛇》作为科幻小说出版，当时每个阅读科幻小说的人都读过它。 他们中有多少人能够注意到，其中一个角色的性别决定权曾在他们手中，他们可以自由决定或是不做决定？ 我还记得我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彻底颠覆的那一刻受到的冲击。我们所说的性别作为一种社会建构，正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被牢牢地建立在我的脑海里。这就是我获得的启示。通过这个启示，我的思想变得开明起来。

我希望这本美丽、强大、高度娱乐性的书籍能够被重印，让那些与之擦肩而过的一代科幻小说读者能够读到它，也让所有乐于被可能性的狂风吹开眼界的年轻读者可以读到它。《梦蛇》是一个经典，应该受到人们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