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国王与抒情诗》中的“抒情”
在《国王与抒情诗》中,“抒情”二字贯穿小说的始终,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李宏伟在构建庞大冷酷的“帝国”与“国王”同时,也构建了“抒情”这股强大的力量之抗衡。如何挽救人类必然走向“信息大同”与“人类不朽”的可怖结局,小说没有明示,但我们通过国王对黎普雷抒情气质的强烈认同可以看出,“抒情”是李宏伟所探求的,应对人类同一的出路,因而,“抒情”内涵的赋予成为构建文本至关重要的一环,然而,笔者认为,“抒情”的内涵在小说中的呈现有泛化、虚无化、无意义化的趋向,使得“抒情”应有的力量被消弭和瓦解。 小说文本对抒情的多次进行了解读。在文本的前半部分,“抒情”具体以抒情诗的形态出现,宇文往户的《鞑靼骑士》是其重要代表,《鞑靼骑士》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的理由就是“以其对诗歌的深邃理解与抒情性贡献”(P45),小说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抒情”这个词语,“抒情”在此时指向了抒情诗。鞑靼骑士迷失在未知时间的河流两岸,最终难以寻觅到他内心牵挂的爱人,最后在绝望中选择了死亡。因而,传统意义上的“抒情诗”在这个凄美而充满悲情的故事中取得了“抒情”的含义。这是作者对“抒情”的第一次涵义赋予,此时,“抒情”即等于抒情诗,它的含义与指向是明确的。 作者第二次出现对“抒情”涵义的揭示在文本的后半部分,宇文往户在回答为何选择黎普雷做帝国继承人的时候说道:“你说,抒情不是情绪的泛滥,不是抒发个人感伤,也不排斥深邃的理性,抒情是对人类处境的深刻感知,并将这种感知传递出来,触动、感染其他人,宽广的抒情更可以在个人身上生发处一种幽暗的处境,无中有生情。” (p228)可见,这一段话中的“抒情”之涵义相较文章的前半部分,其范围已经有所扩大,“抒情”不仅仅是情感,也能够包含理性,它摆脱了“抒情诗”的狭窄含义,上升到了对整个人类处境的感知的宽广境界。然而,此时的“抒情”仍然侧重于“情”,侧重于对人类感性品质的重视,无论是“触动”、“感染”还是“无中生有情”都是感性品质的体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1]这“释迦基督担负人类罪恶”与小说中的“对人类处境的深刻感知”乃有相同的意思,真正的抒情,是用极富锐感的心灵书写整个人类的情感。从这个维度上来说,作者对抒情涵义的第二次赋予也尚未脱离传统意义上对诗人抒情品质的要求,它虽然较第一次涵义更广,但仍然有所局限。我认为,这个“抒情”的涵义是能够抵御国王统一人类进程的最强烈最具杀伤力的力量,因为无论人类如何去个体化,都难以摆脱个体生命中跃动的情感力量,即使是在《一九八四》中那样极端虚无、荒瘠、压抑的极权统治之下,人类对爱、对情感、对自我的渴求仍然悄然地隐秘地滋生着。这份来自生命本能的情感力量,就是始终有悖集体化、人类不朽的强烈的存在。 只是,小说中的抒情涵义并未止步于此,在文本的最后,作者第三次赋予了抒情更为泛化的涵义,而这个涵义同样来自黎普雷。黎普雷在面对是否成为继承人的抉择时说:
个人也好,整体人类也罢,意识到结局的存在而不恐惧不退缩,不回避任何的可能性,洞察在那之后的糟糕局面,却丝毫不减损对在那之前的丰富性尝试,不管是洞察还是尝试,都诚恳以待,绝不假想观众,肆意表演,更不侥幸心理,懈怠备堕。这种对待世界,对待自己的方式,不就是抒情吗?鞑靼骑士在时空中穿梭……宇文往户按照提纲的方向前进,他写出世界启示他的诗、生活给予他的诗,即使国王也没办法捉住他的受,命令他怎么写。他爱上乔伊娜,为她欣喜为她哀伤为她绝望,诸般时间中得来时间中逝去的情感,即使帝国也无法规划细节更无法替他感受。当他见到死亡的时机,毫不避让——这样的行为,这样的人生,不就是抒情吗?(P232) 在这段话中,黎普雷对抒情的阐释与第二次相比,涵盖内容显然更加广泛。笔者认为,这是作者对“抒情”涵义的第二次泛化。之所以是“泛化”而不是“深化”,主要有两方面的体现。其一,这段话中的涵义与上一次抒情定义有重复赘述的嫌疑,“抒情”似乎又返回了“情绪的泛滥”阶段,“宇文往户爱上乔伊娜,为她欣喜为她哀伤为她绝望”,这种男女之爱的泛滥情绪,属于人类最本真最原始也最不含理智的情感,较之“对人类处境的深刻感知”,其境界是远远不如的,因而“抒情”的涵义在这里有无意义化的趋向,是“抒情”涵义泛化的重要表现。其二,这段话中对“抒情”内容的界定更为宽泛,使得“抒情”的指向不再明确化,而成为一个笼统的、模糊的概念。我们能够发现,在这段话里,“抒情”除了指向情感之外,还指向了人类所有优秀的道德精神品质,“洞察在那之后的糟糕局面,却丝毫不减损对在那之前的丰富性尝试”,“洞察”是智慧,“不减损”是勇敢,“丰富性尝试”是创造;“都诚恳以待,,更不侥幸心理,懈怠备堕。”,“诚恳以待”是诚恳,“绝不假想观众,肆意表演”是真实、不造作;“更不侥幸心理,懈怠备堕”是理智、是勤奋;“当他见到死亡的时机,毫不避让”是不惧怕死亡……既然所有的优秀品质都能够归至“抒情”的麾下,那么 “抒情”的独特性又何在呢?“抒情”的意义又何在呢?“抒情”的强大力量又何在呢?对抒情范围的扩大使抒情失去了它最重要的精神内核。因而,笔者认为,在这段话中,“抒情”的内涵被泛化了,也被虚无化、无意义化了。 包括国王、宇文往户在内的众人听罢这席话的反应是“黎普雷说完,会议室沉默了。沉默良久,在沉默下去,甚至邓肯投向黎普雷炽热目光的声音,国王与宇文往户在共在空间上意识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p233)可见,黎普雷对抒情的解读震撼到了国王诸人,却也正达到了国王消解抒情的最终目的。黎普雷的这番话显然是符合国王所代表的帝国势力的:一方面,黎普雷肯定了丰富性尝试,同时也肯定了人类不朽的必然性结局;另一方面,他对个体面对死亡的勇气的肯定又迎合了国王对其继承人“不能借助医学进步延续生命”的要求。可以说,这段话既是在定义抒情,又是在消解抒情。这使得“抒情”在小说中既失去了抗衡帝国文化的力量,又失去了其撼动读者的力量。比如,爱与善良也是与抒情一样具有本质化力量的词汇。在《三体》中,刘慈欣通过程心这一人物重新思考这一概念的意义。当程心面对三体人的威胁时,她为了爱与善良,在最紧要关头放弃了终极威慑,将整个地球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后,她又说服维德放弃对太阳系联邦的抵抗,再次放弃了人类“生”的希望。刘慈欣通过设置爱、善良与人类生存危机的冲突对立来引出对爱的本质的深刻思考,他能将爱与善良放在天平上,用作危机时刻的砝码,去衡量它究竟意味着什么。而面对抒情,李宏伟却在小说发展的最后关头将抒情与帝国这两股对立力量同化,代表抒情的黎普雷成为了代表帝国文化的国王的迎合者和发言人,矛盾消弭了,“抒情”的精神内核也烟消云散。 岳雯在评价《国王与抒情诗》时也对其中的抒情发表了观点,她认为“从小说看,抒情,大约部分来源于关于死亡的某种体验。”[2]笔者并不认同岳雯的这个观点。笔者认为,作为帝国文化的抵抗力量,“抒情”首先需具备否定帝国文化对“凡人不死、人类不朽、信息大同”的人类结局的必然性认定。对于人类不朽,国王说:“帝国追求的是整个人类的不朽,不是哪一个个人的不朽”(P220)、黎普雷说:“按照意识晶体、移动灵魂、意识共同体的架构与发展趋势,人类将在意识层面逐步融合统一,至少可能性很大——这没什么可讨论的。”(P231)可见,黎普雷是认可“人类不朽”的必然性结局的,这就意味着他将必然与国王达成共识,意味着他身上的所谓“抒情气质”将必然走向被消解的结局。而真正的抒情,应该是对必然性结局的根本否定,是天真、是无畏、是对丰富性的渴望;真正的抒情引领个人,而不会引领群体;真正的抒情不会认可单一的死板的唯一的结局,而会永远向着宇宙无穷无尽的可能进发。 参考文献: [1]刘东主编,近代名人文库精萃,王国维,太白文艺出版社,2012 [2]岳雯,不可思议的时间色彩——李宏伟《国王与抒情诗》.上海文化,2017(9) [3]李宏伟,国王与抒情诗,中信出版社,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