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京洛阳,右京长安,余韵在京都

朱自清曾在评价南京时写到:
“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你可以摩挲,可以凭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兴废,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这些也许只是老调子,不过经过自家一番体贴,便不同了。”
我想身居日本的本地人或者异乡客对于京都的念头同样如此。相比始终处于时代最前沿的东京,一直以千变应对滚滚红尘,京都这么多年的进程却一直是沉在骨子里的,那是从古至今持续积累起来的事物为基础逐渐升腾起来的韵味,所以我们也常常念叨这些地方,总会恍惚时间的流动对于不同城市而言终归是不同的。
去往日本的中国人,心里大约都是有一份执念在。关于京都,早就有舒国治、林文月等一干好作家以外来客的身份写过,但即便如此,后来人依旧会不断为我们带来对京都各自不同的见解:朱天心1979年开始到2013年,数次漫游京都时空,写下《三十三年梦》,与其说台湾时家乡,倒不如把京都看做故地;也有苏枕书客居京都七年,以日常心侵入日常风景,借一本《有鹿来》谈一谈独一无二的城市空间感;而曾郁雯耗时十年游历京都五大区所著《京都之心》,借漫步游历间寻找心灵沉淀之愈疗,更是把这座城市独特的人文情节抒发到淋漓尽致。
本书《D 设计之旅•京都》从独特的视角畅聊京都,有着另一种别样情致。

若是身入京都古城,不难发现此地建筑城市规划的突出特点,同中国唐朝的洛阳城和长安城十分相似。京都的历史始自平安时代的平安京,一直到明治维新迁都,一千多年来一直是日本的首府。平安京更是完全仿照唐代东都洛阳和西都长安来设计,不仅设计一样,连选址也是依据中国风水。最初被分成东西两个部分,东侧为“左京”被称为“洛阳”,西侧为“右京”被称为“长安”。虽然是依据当时的风水术选址,但右京长安的风水并不好,地处沼泽,开发工作还没有成功就荒废了。平安京就只剩下了左京“洛阳”。于是,一千多年来京都就一直被称为洛阳。
也难怪黑川雅之会在《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提出:“气也像一个人所带动的余韵,对于这个人来说,更像是一片看不见的领地,日本文化来自中国的太多。可惜,长安不在。”
曾有幸去过京都两次,也可称作"上洛"了吧。京都于我而言,更像是来寻访一位老朋友,听听它近来可好。毕竟这里的一切除了浓浓的唐风,更多的是带有日本的印记。既具日式古典园林设计感,又兼具现代人所热崇“小清新”风格。按照我的时间线来推,大约是从京都府清冽的冬日下开始,穿过恬静的清水寺与裹着日式和服的少女,伏见稻荷大社,穿越其寺庙建筑带与千本鸟居,只此一幕便在电影《艺伎回忆录》中获得赞许。成百上千座的朱红色鸟居构成了一条通往稻荷山山顶的通道,其间还有几十尊狐狸石像。自清水寺下来,路过石小径,远观法观寺,以及日本三大祭之一的“八坂祭”所在的八坂神社,此处典雅与神秘感交织,与《D 设计之旅•京都》中所阐述的“地理学”美典交织,概括说来,长冈贤明口中的“有效设计”便大多来源于此,即——地域印记。
虽清水寺神社间堂颇多,然长冈贤明所推荐的河井宽次郎纪念馆在其中依旧显得极具代表性:庭阁之间穿插窄小廊道,伴以草木、石像、石球的摆放,日式建筑风格中最鲜明的FUKINSEI(不均整)与朴素,兼具时空里的古刹和现代设计师的独特手笔,整体建筑的自然通透与日本设计最为推崇的SEIJAKU (静寂)格外统一。这也是《D 设计之旅•京都》提倡的最为显著的一环——地域特色标识所带来的归属感。
台湾建筑设计大师姚仁喜曾在自己的手记中点明建筑与人的关系,那是以建筑之美对人类心灵层次的服务,而同样人心的安宁也使得建筑本身变得活泛和自然。好的设计永远是跟随人而走的,无论是菜品应时节而出、还是各式货店中的归类摆放,都在提醒着人们对细节的观察,故而长冈贤明在书中不断重复对“物”的执念。
河原町站附近的厨房用具商店“有次”大概是书中无数小众场所中的代表性存在。请珍惜每件物品的生命,《D 设计之旅•京都》中刻印着的制作师对制品的“良苦用心”在这家小店也可见一斑,挑选、引购、讲解、维修等每一环节都在尽力满足顾客的刚性需求的同时,加之老板灌注其内的“自我”,日本匠人精神头里的“倔劲”也显得尤为可爱。
大概长冈贤明的“耿直”与一路所见的店主老板们是等同的,即使是没有名字、没有品牌的制品实际上都包含着卓越的设计性,由面到点的思考模式也成为他为此在京都挖掘耗时久长的原因。
京都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宽裕,使得它成为一个最适合专注于艺术的城市。单单从设计师的眼光俯瞰整座都城,更是难以磨灭对古典美学的敬畏:无论东方气质的清雅与优美,还是诗意的器物精神,亦或是士人的中正以通。这些刻画于唐诗宋词中的意象都被完美表达与展现出来。本书的编辑团队从细微处扩展延伸至整个京都的“腔调”,也的确与当初我初入此地时的观感逐步统一。
坚信每一笔物品的细节都是店主对商品无微不至的调理,即使并不显眼的路边摊点,依旧是从业者用心经营的体现。

从东京的孤高落在京都的质朴一面,其反差并不让观者觉得突兀,坚持以“物”为主服务大众,但却在设计上抛弃掉刻意的匠气一面,强调人与自然的大同,如此反潮流的逆行而上让长冈贤明成为述说京都风骨的最佳人选。沈约《郊居赋》云:“惟至人之非己,固物我而兼忘。”,在禅宗本法渗透日久的日本,与诗学有关的古代美学概念得以完好秉承,而日本之古典美又浓缩于京都,无论内外行人看来,都有恰到好处的精致。
京都的包容,满足了所有人来此探望时的感慨,它负载着的是对旧时光的保护和坚持,以及新鲜血脉的流动和扩张,这样的错综复杂于未见过的人来说是一种挑战,但永远无法掩盖的,是在寻找之旅中的每一次转机,它就像千年古树深根藤蔓之下鼓动着的心跳,让人明悟:眼前,当下,这个瞬间,是值得珍惜的永恒,以及你会渐渐珍惜一切,并由衷感恩京都的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