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宽容

洛克谈宗教宽容，是站在基督教和一个知识分子的视角上。从基督教出发，他引用耶稣和圣经教义，指出宗教仅仅是个人私下的一种精神修炼，不能涉及俗世的公共事务，就如耶稣所言，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在这个意义上，宗教根本就不存在宽容不宽容，因为宗教在这个意义上没有任何权力，没有权力就对任何别人构不成威胁，没有威胁就无所谓宽容与否。从理性出发，洛克认为，人，只能自己来判断和选择被救赎之路，而不是靠他人的指引。他说：“只要我在内心里未能充分相信，我就不可能放心地跟着他走。无论我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只要它违反我的良心的指示，便不可能把我引进那幸福的圣地。”洛克充分显示出一种思想上的独立，和对自己理性、智力的充分的自信（这种自信和哈耶克所批判的左派知识分子的自信出自同源）。

洛克提到，在俗世中，人们相互之间存在许多的利益干涉，比如相互有夺取财产之心和行为，因此需要有一个政权强力来进行保护。人们组成社会就是为了保障俗世利益和繁荣。俗世政权正是为了保障财产权。任何人的灵魂拯救都是个体自己的事，跟其他人无干，因此别人并不因为这个人的行为受损害，因此应该在信仰上拥有自由，而不能受到干涉或强迫。因此，世俗的社会或国家，是人们聚合起来保障物质利益和实现物质繁荣的团体，是针对俗世的而不是针对宗教来世的。所以，世俗政权，应该是用于确保人们生命和财产安全的，而不涉及其他方面。洛克的意思是，人，有坏的地方，在俗世之中，表现为抢夺别人的财产。所以，国家或社会就要提供这样一种对应的对财产权的保障。这种推理方式和霍布斯一样，霍布斯以为，人性邪恶，动不动就相互争斗，所以需要一个国家强权来制服他们。但是洛克和霍布斯的走向差异很大，洛克仅仅是保障财产，其他都不管，因此就是一种最小国家的自由主义观。霍布斯相反，是一种对个人没有信任而进行完全限制的强力集权国家。两个人的观点都是有问题的。洛克的问题在于，他仅仅注意到了肉眼上的“财产”抢夺，他不知道还有肉眼看不到的财产抢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对这种高度的自由主义是不支持的，我比较接近罗尔斯的Justice as Fairness观，但是我和他的理由貌似有很大的不同。

关于教会，洛克认为，教会应该是自由自愿的团体，是为了促进和帮助成员的信仰活动而建立起来的，以完成私人无法完成的信仰事宜。因此，任何团体都可以成立自己的“教会”。在这个意义上，其一，虽然对于个人来说，来世比俗世重要，拯救灵魂比物质利益重要，但是，任何宗教活动都应该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进行，任何宗教活动都不能妨碍或侵犯公共利益，否则就应该被取缔，也就是说，人们内心虽然应该首先听从上帝，其次才听从法律，但是在俗世事物上，人们应该首先遵守法律，然后再进行宗教活动。教会没有权利干涉世俗事务，而世俗权力也没有权利干涉宗教事务。当宗教事务和世俗事务发生冲突时，世俗权力仅仅在世俗的意义上对宗教进行要求或强制。如果俗世权力能够干涉宗教，那么基督教在很多地方也都是要被取缔的宗教。其二，任何教会都没有权利强制别人的信仰，或强行拯救别人的灵魂。上帝未赋予任何人高于其他人的权力，来强迫他人信仰他的宗教。并且，“正统”教会没有管辖谬误或异端教会的权力。因为每个教会对自身而言都是正统的，其他都是异端。否则任何其他教也有攻击基督教的权利。只有进行思想上的辩论，才是获得和传播真理的唯一正确方法。即使世俗政权，也不关注私人事务，比如一个人懒惰，贪婪、不义，或其他恶劣品行，世俗政权没有强制人们勤劳、勇敢、健康的权利，世俗政权也没有强制人们没有性格缺点的权利。只要没有进入公共领域，对其他人的利益构成损害。同样，宗教信仰也应该停留在个人领域之内。如果一个人对拯救自己的灵魂没有兴趣，或者相信某种奇怪的信仰或方式能够拯救他的灵魂，任何人没有强制他的权利。

实际上，宗教的侵略性行为都是信仰的狂热和俗世贪欲、野心的结合，往往以关心他人的灵魂作为借口，行满足自己俗世、低劣欲望之实。如果剥夺人的财产，施以酷刑致人残废，折磨人甚至夺取人们的生命，都是发自爱心和拯救灵魂的关怀，使人成为基督徒和使他们的灵魂得救，这些宗教就不会容忍诸如奸淫、欺诈等伤风败俗的丑恶行径在其信徒之间盛行。教会往往挖空心思去致力于推行一些细微繁琐、超出常人理解的仪式，只关注人们是否遵从外部的仪式，而不关心个人内在的道德。教会实际上往往依附于世俗政权，“如在亨利八世、爱德华六世、玛丽女王和伊利莎白女王当政时期，教士们如何投国王们和女王们之所好，轻易而驯服地改变他们的教会法规、信条、礼拜仪节以及其他一切；然而国王们和女王们在宗教观点上相殊甚远，颁布的法律也截然相反，以致没有哪个神智正常的人敢于说，任何诚恳而正直的上帝敬拜者，能够服从他们的各种教会而自觉问心无愧。” 在那些神权政体国家，宗教规范或许也包含在民法之中。但是，在宗教仅仅作为一种拯救灵魂的指导的国家，俗世事物和宗教事务是分离的。认为统治权是上帝的恩典的看法，认为可以武力传教，将引发掠夺和屠杀，人与人之间就不能保持和平与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