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哪里，故乡就在哪里
近来重读熊培云的摄影图文集《追故乡的人》，心间腾起细密且温软的感受，十分之美好。
那些从他的镜头里显影的黑白相片，带着久远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窜进追踪乡愁的鼻孔，并在他那极简的字里行间，发酵出沁人的纯朴滋味。
也便忍不住一边读一边拿笔大段大段地划上，转而仍觉不够过瘾，还要摘下来放入口中，咬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与品会，长久回味无穷。
熊培云的文字，很有他独特的个人风格，一如上文所说，是极简的。然这“简”，却又绝非“简单”的“简”那么简单。而这一点，其实无需我赘言，只要去亲自读上一读，便会明白。
比如他写故乡的人、事、物，观察眼光精准且独到，通过简短数语、剥去修辞，便能以一种最原始而素朴的描写形态，巧妙捕捉其中饶富意味的那个部分——
“有一天，我带着相机去小时候曾经放过牛的地方。那里已经林深草密。偶尔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草根深处，让我畏惧。” “乡村是一道道通往天空的山坡。没有那些杂草丛生的山坡，我不仅难以偎依地球，而且真的无法抵达天空了。” “尤其是在夏日，看树影婆娑，风吹稻浪，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有故乡而无自己的土地，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了。” “又累又热的时候，我会和父母坐在稻田边的古树根上休息。那棵古树俊秀挺拔，枝繁叶茂。十年前被树贩子挖走后，我的伤心至今仍未平复。那是祖母过世以后，我最难承受的一次生离死别。当古树带着它的过去消失后，我一度觉得自己在这个故乡已经没有了未来。” “然而由于施工管理不到位，只过了几年，许多路面已经破败不堪。倒是那块功德碑至今完好无损，就好像历史已经作古，但历史书还在。” “如果相信万物有灵，人类一定是辜负了狗的忠诚的……小时候我见过村里人把打死的狗挂在远离地面的树上，因为狗属于土命，接上地气就能复活。” “如今的山上林木茂密，却很少再见樵夫。村里人抱怨说，山上柴火越来越多，没有人砍了，映山红开得再也不如从前漫山遍野地艳丽了。” “在昏暗的年代里，头顶的星河总是显得格外灿烂……我喜欢那种空空荡荡的荒凉……在老家的天上，我更愿意看到的是古老的宇宙、闪亮的星河，而现在它都被那些城市的幻象占领了。” “我的祖父母葬在村后的几棵大树下，我曾经在不同季节为这些大树拍下照片。我时常觉得祖父母的灵魂与这些大树有关。它们会看着我几时走出这个村庄，知道我多久没有回去。”
又比如他写远离故乡时的想、惦、念，思维细腻而敏感，同样只动用精简言辞、毫无矫饰，却能以一种最纯粹而真挚的方式淋漓呈现其中甚是动人的那些情绪——
“无论将故乡拓展得多么广阔，我永远是故乡的囚徒。” “我相信我的故乡，就是我走过的道路，以及我所持久关注的人与世界之命运。” “没有永恒的荒野，故乡就会渐渐丢掉灵魂，正如大地失去星空。” “那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考上大学的树。和这些被削枝去杈的树的命运一样，我当年也是被时代的巨浪连根拔起，冲进了城市，待漂浮不动了，就在一个角落里扎下根来。” “夏天的夜晚，我时常独自躺在老家的屋顶上。我心里塞满了太多的东西，再也装不下童年时的灿烂星河了。” “活在故乡，你可能只是一个盆栽。为此，你必须经历一次次换盆，直到真正找到能够容纳你浩瀚生命的土地，属于你并能够见证你勇敢的战场。” “如今村子里的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他们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骑牛远征，熟悉家乡的地理，也不会像我那样熟记山里野果的名字，知道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而我总觉得，在山里找寻食物，是我年少时的最大的幸运。它不仅让我熟悉了自己的故乡，也触摸到了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恩情，并因此心怀感激。” “从故乡到世界，又从世界到故乡。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辈子的很多得失与寻找，无外乎前半生找后半生，后半生找前半生。寻寻觅觅，寻到的与要寻的都只是半生缘。” “如今我住在城里，已经听不到鸡的叫声了。平时听得最多的是看家护院的狗的叫声。那些狗种类繁多，有的甚至还穿着衣服，都是我年少时不曾见过的。” “过年回家，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情感役，谁也逃脱不了。” “我当年去巴黎读书的最大收获是在地理上远离了中国，在时间上找回了自己。” “故乡永远处在明暗之间，它会一直告诉你自己曾经从哪里来，但永远不会告诉你应该到哪里去……我不愿意自己沉迷于在空间上寻找过去，我愿意自己能够在时间上寻找未来。” “没有永恒，只有存在。所有人的故乡都在沦陷，每代人都有自己的伤逝……世界所有繁华，想来都不过是一掬细沙……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将随风而逝，包括风。” “苍天在上。尽管我一直在仰望中生活，但我从来不敢轻视农民在田间地头的劳作。而且我也不想脱离这片土地，我怕如果那样，我就变成只知天高而不知地厚了。” “感谢上苍，让我生于穷乡僻壤，可以远离浮华，接近生活的本质。”
再比如他抒写凝视当下的观、思、析，角度客观而精妙，仍旧是言简意赅、去尽修饰，转而以一种最赤裸而直截的姿态和盘托出其中触及人心的那些悲悯——
“发展必然来带毁灭吗？这事说起来有些荒唐。我在欧美，经常见到一两百年前的房子。那些国家无一不经历了高速发展阶段，但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迁将过去的一切推倒重来。在我所生活的这个国家，时代的浪潮推搡着每个人朝前走，仿佛保守就是愚昧，不改变就是落后。就这样，每个人都想跟上时代的步伐，并且在你追我赶的过程中扔掉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人生常有的一种失落是，你原以为能够永恒的东西，在你的眼里慢慢被磨蚀，而你也从最初的无能为力变得无动于衷。” “一种叫物欲症的传染病在蔓延。我知道我所生活的时代病了。在这里，物质的旗帜已经插上了精神的高坡。除了贪婪与不知节制，已不再有什么堪称永恒的东西了。” “大自然是人类最早也是最后的粮仓，而我们却没有善待它，以至于今日许多地方都变得山穷水尽了。” “人是半个上帝，他不能像上帝一样创造物质的世界，但是可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为万物赋予意义，是我们拓展自我、接纳世界的一种方式。我们不愿否定自己爱过的东西、恋人或者故乡，也是因为他们都变成了我们灵魂的一部分。” “记忆与产权无关，它是我不需要任何认证却可以真正拥有的东西……一个人只有经过一次逃难或者远足，才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和所有人一样，有朝一日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我知道，我能够带上的唯一行李，也只是一点点苦时行乐的人生回忆罢了。” “竞争心有时候会毁坏人……人在世上，最该争回的是自己，之于那些症浮世浮名的事情，就算你曾经深陷其中，想不做了就不做了。” “中国人的生存哲学太丰富了，但从骨子里说每个人都是个人主义的。他们追求的或许从来不是彼岸的大天堂，而是此岸的小天堂。而且，在每个人活着的时候就经历着这样的生死轮回……中国人追求的自由常常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自如……他们适应环境的能力总是强于改造环境的能力，他们目的明确同时又留给自己一幅幅模糊的面孔。” “那一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出不出家对我而言不应该成为问题，我注定要在芸芸众生中修行。我愿以人间的这点苦乐引领我生存的意义，也尊重人间的意义。我的俗世与我的文字一样，都是我要低头经过的庙宇。” “我像所有人一样劝慰自己——你知道那棵白果树都快要死了，那么所有的枝条就都将是死亡的一部分。而现在既然有机会让它们部分存活，那就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
由此可见，熊培云笔下文字的“简”，不是简单，而是简练，是简朴；更不是一味追求刻意的精简，而是化繁为简，再反过来以简驭繁。
这不是简简单单地将文字运用做最小化的减法，更不是别出心裁地反其道行之，而是必须坐拥丰富的阅历与经验，并依托长期的日积月累的书写训练方能抵达的写作境地。
同时，还得拥有一颗慈悲的心脏，一具饱满的灵魂，以及一整套敏锐细腻的知觉感官体系，才能透过表象析出内质，继而精准地将所见化作所想，呈于纸上。
而这，对于写作者而言，往往是最难。
所幸，熊培云做到了。
希望有朝一日，我亦能够抵达。
至于说，书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乡愁，流浪世界的灵魂与作者内心之所向，以及那双深知故乡追不得却依然不停歇去追逐的脚步，看上去是熊培云一个人的，却其实是所有人的。
我们，都是，故乡的囚徒。
而熊培云以他个人之见地，透过本书提出了有别于其他抒写乡愁的文字的观点，那就是——故乡其实是追不到的，也不必追。因为，抛下传统地理的局限，无论从时间延伸的宽度，还是思维存在的深度，去探讨乃至定义“故乡”，它都是无边界的。可以是彼时，可以是此刻，也可以是未来；可以是出身之地，可以是遥远之处，更可以是无垠之世界。追故乡，在某种角度上，是在追逐理想，也是在追寻自己。
正如他在自序中写道的那样——
“无论如何，我都要和我的故乡做一个了断。我爱这个地理与人情上的存在，但我希望自己不再因为日夜思念它而忘记丰富的世界。我希望将故乡拓展为我所热爱的一切。甚至相信，我就是故乡，我走到哪里，故乡就在哪里。”
我想，我们都要时刻怀抱记忆里的故乡，同时又要在思想的维度上与之作别，步履不停地朝无限奔去，并最终成为自己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