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校书郎生活和赖瑞和《唐代基层文官》
因读白居易闲适诗一之一《常乐里闲居偶题……时为校书郎》，才又想起赖瑞和的《唐代基层文官》（找来找去，也实在只有赖瑞和的写法最详细、可信），他的书里又三番两次引用这首诗，把它分析得透彻极了。仿佛我并不必要再多废话。但他着意官制，我则只关心白居易的人生状态，觉得再以私意角度以古喻今一回也不错。
帝都名利场，鸡鸣无安居。独有懒慢者，日高头未梳。
工拙性不同，进退迹遂殊。幸逢太平代，天子好文儒。
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三旬两入省，因得养顽疏。
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
既无衣食牵，亦少人事拘。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
勿言无知己，躁静各有徒。兰台七八人，出处与之俱。
旬时阻谈笑，旦夕望轩车。谁能雠校间，解带卧吾庐。
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何以待君子，数竿对一壶。
白居易十七八岁即以“野火烧不尽”（十六岁作）闻名京城，然而二十八岁才考中进士，常见解释是他家贫无资费赴考。但世间传有他及第诗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可见他进士擢第算很年轻，不像是被“没钱”二字给耽搁了。但这两句诗未必就可信真是白居易写的，一则《白居易全集》里没收录它（这全集可是白居易生前自己编的，分成了讽喻、闲适、感伤、新乐府四类），这诗的出处是唐人王定保《唐摭言》；二则，白居易在三十四岁已有“不觉明镜中，忽年三十四。勿言身未老，冉冉行将至”，这还没放在感伤类呢，只是闲适诗，可见他年龄感一贯沉重，轻叹老死也并不算感伤，那岂会在二十八九岁还洋洋自得“最少年”；三则，他自收在全集的及第诗《及第后归觐，留别诸同年》云“十年常苦学，一上谬成名”，正合他一贯淡远自谦，有如此诗给自己的人，怎反会在大庭广众自矜“十七人中最少年”？所以我们竟不能用这“十七人中最少年”来反驳他家贫无资进京赴考这缘故了。那到底他怎么十年之后才去考进士，我也乱了方寸，暂且搁下，留待后来考证。
如今可知的，是白居易中了进士以后，也没捞着什么官。换而言之，他是待业青年。因为“否则单只有进士，还必须经过约三年的‘守选’等待才能得官”（30页，赖瑞和，《唐代基层文官》）。就因这“守选”制度，《霍小玉传》里的李益，才在进士擢第后有时间去“博求名妓”，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的谪仙美女搞上了。然后第三年，“（李益）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唐传奇竟很实写唐代官制，完全符合赖瑞和说的“博学宏词和书判拔萃，也不必守选，却是难度最高的两种考试”。恰好呢，我们的白居易也走了相似的人生道路：中进士后的第三年中了书判拔萃科（其实从及第到再考，估计只一年半，只不过放榜时间拖到了后年）。
老白进士及第到书判拔萃及第之间，没有眠花卧柳的（反正从没见他写淫词艳曲），而是回家探了个亲，所以《及第》有句“擢第未为贵，贺亲方始荣”。想到白居易中个进士还骑马还乡（估计乡在渭南，来回耽搁一两个月），三十岁还没工作，我也就不羞愧自己硕士毕业还间隔年以及留学硕士毕业还在家闲卧了。
他中了书判拔萃之后，不必守选，立即得了官。释褐官（脱去平民衣裳，指代第一任官职）是“典校在秘书”，在秘书省做校书郎。这下大龄待业青年可算松活了，“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且不表，以后出路也是好的，“等待秩满后即转到畿县尉”（畿，靠近国都的地方）。虽然县尉一职不受文人待见（杂事缠身吧，李商隐作弘农县尉时傍晚还在点算刑徒），文人称之“风尘吏”，但饭碗是不愁着落的，且作一个仕途跳板，将来再回任京官。白居易自己在《大官乏人》策文里也很明白：国家公卿将相之具，选选选选到头是从校书郎、正字、畿县尉这些基层选的。所以呀，老白可算是开始过松活日子了，难怪他庆幸“幸逢太平代，天子好文儒”，老天爷赏了他这口饭吃。
校书郎做什么？（想多了都是累）工作内容真的就是字面意思：校书。王起赠李德裕（晚唐宰相，释褐官也是校书郎）诗有“喜君对门讨鱼鲁”，就是校正把鱼字错抄成鲁字的。赖瑞和说“唐代虽然已发明雕版印刷，但仍属草创阶段，使用范围仅止于印刷佛经和历书等，并不普及。皇宫图书全属手抄本，而且抄书数量庞大。（52页，《唐基》）”校书郎于是就抄补旧书缺损、抄校新书、抄校皇帝“宣索书”（皇帝点名儿要读的书）。幸好这时唐德宗都六十一二岁了，没体力当那书魔的，故校书郎们就闲了。书斋闲笔，同僚共游，“兰台七八人，出处与之俱”（兰台，汉朝建了皇宫藏书的石室称兰台，故后世以兰台作皇室藏书机构的美名，唐朝秘书省是兰台，不过藏书的还有集贤院）。几个人伙在一起耍，难免就要伙同翘班，故有李德裕雨中访王起，白居易和同事谈笑风生，连旬休（唐朝“九日驱驰一日闲”，人家另外有两三个月的法定节假日会告诉你吗！）都盼望同事来访，“旬时阻谈笑，旦夕望轩车”，这是多么闲适的友谊的小船。
虽然可以理解老白一个九品校书郎，一种穷小子有口饭吃就很适意的淡泊，知他不追名逐利，故别人营营，他独“独有懒慢者，日高头未梳”，但他说什么“小才难大用”那就谦虚得太过分！虽然书判拔萃难度状况我没查到，但可以博学宏词科类比。博学宏词每年百人里录取三人，只有三人，只有三人……三人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还是推荐制的（每年三人根据赖瑞和书以及其他资料得来，推荐制仿佛在哪看到过，记不清了，反正皇帝亲自殿试的东西，随便报名能进？）。韩愈三试博学宏词而不中，“以至辱于再三”，老白他一考一个中，屹立于唐朝人才库之顶尖！他还称小才……我都哭了，经常被他诗中各种自谦和淡泊名利迷惑得想要归农，其实人家最后做到秘书监了，赐紫金鱼袋，三品了啊，就差不是宰相了，人家的一生知己元稹也当了宰相的好吗……老白是真正的人生赢家。老白不仅考证书、拿文凭资历很厉害，人生通途已修毕，又并不在乎，一心着意文章千古事、正义之事业、以及虚静对内心，本来以为早就要病死的结果活得比元稹长，人生福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