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门径

很少能读到如此让人舒服而又充满洞见的道教研究论著了，尽管这只是一本研究综述式的编年史。我曾经认为进入道教的门径是读类书，现在则觉得进入道教研究的门径此书可以当之。

此书结构三分，第一部分是道教史研究，第二部分是道教诸要素的研究，第三部分是道教与中国社会其他部分的关系。这与福井康顺的三卷本《道教》的布局十分相近。

索安的洞见在于对道教史发展诸多关键节点的精确把握，而在第二、三部分又做了详细的补充论述。索安书中所提及的观点、线索和问题常常可以在当下最前新的道教研究论著中发现。比如魏斌老师的六朝山林景观的研究，即索安特别提出的对于宗教地理中山志材料的重视。

通观全书，索安的道教史思想基本可以归纳为两个节点和两条线索。第一个节点是道教的产生，第二个节点是道教的唐宋变革。即可以区分为古道教、中古道教、近世道教。第一条线索是官僚机制，第二条线索是仪式。

索安认为“汉代的统治结构本身就奠基于先在的宗教模式之上”，进而认为宗教与权力在中国一直是完全同一的。前几日和张广保教授聊天，他提醒我要注意一种古老的“帝王道教”的传统，与索安所言相合。关于在这种基础之上“五斗米道”的建立，主要是石泰安的研究，索安则提醒要注意对于汉代出土材料的利用。（比如上学期陶瓷课上学到的五联罐和莲花尊。）这种模式是索安对于道教整体理解的基础。

而最值得一书的却是索安对于道教唐宋变革的洞见。在唐代官方的支持下，宫观遍布各地，至于宋代地方崇拜被整合进入道教的谱系，道教仪式在这一整合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地方权力精英借助道教仪式神化其领袖地位，并通过官方认可和归入道教谱系来抬高地方崇拜传统。而宋代新道派的出现也与此有关。

索安总结为：“兴盛的地方祭祀传统破坏了中古道教教会的统一性，而不是其仪式传统的统一性。通过对新的仪式和经典的精细加工，道士们将地方圣贤和地位可上升的鬼怪吸收进他们的普世性道教神系中。这不可理解为道教和民间宗教的融合，而应理解为提升（包括大量改造）地方祭祀使其纳入普世性道教体制中。在此背景下，丁荷生曾将道教仪式称作中国社会的炼丹术。”

而与此同时，索安也提醒了要注意“官僚机制”的局限性，许多神仙并非天上的官僚而是地方上的崇拜对象，以及他们的形象往往是反官方的堂吉诃德式的隐士、乞丐、小丑或是孩童，这体现出道教的超越性，此岸甚至彼岸的显赫都是不足道的。这是对道教“官僚机制”的补充。

对于道教唐宋变革这一历程，索安也有一定的不足，比如李平在《宫观外的长生与成仙》一书中关注的道术的传统，是索安这套话语中所缺乏的维度。索安当然也注意到了，只是笔墨不多。

总而言之，索安对于许多具体问题的评述颇为精彩，但在这些评述的背后，是她对于道教整体的独特理解，对于中国宗教与权力的历史的独特理解。

索安文章最后指出的道教研究的未来展望至今也有很大的参考价值，一部道教入门的教科书、一部道教的文献使用手册（《道藏通考》应该算是基本完成了这一目标）、仪式、非道教、田野材料的拓展以及跨学科的研究。

这也同样是当今国内道教研究的方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