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好兵》,译者杨向荣这样说……
记者:丛子钰(《文艺报》社)
1、您觉得《好兵》的叙事技巧会不会阻碍到它的讽刺性意味?
杨向荣:好兵的叙事试图用精致的技巧呈现生活本来面貌的多义和不确定性,所以作者设置了叙述套路,或许多看几遍这些套路就豁然而解,没有神秘性,可惜我们大多数人都不见得有耐心多读几遍。这部作品的讽刺性意味虽然有价值,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对人性中各种对立要素浑然天成的组合,另外,作家对人性和人生持悲悯态度,对西方社会和文明(如果可以上升到这么巨大和宏观的话)持文学式讽刺态度。
在阅读中,我们也许会忽略作者反复说的那句话,这是他听过的最悲伤的故事。悲伤而不是讽刺或许才是它隐秘的主线。从这个角度看,《好兵》叙述线索的多次转换,时序的人为切割(作者觉得那样更符合真实的叙述过程)可能相对单线递进式的叙述会构成对悲伤和讽刺的影响。但叙述形式的探索也是作家的野心之一,他大概也只能二选一了。
2、在这部小说中,哪个人物角色给您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杨向荣:两对夫妻的人设都非常鲜明,叙述者反而显得不太出头露面,但他们不管谁的面目都不模糊。我觉得年幼的梅登太太给我的印象最深刻。她的极度天真被年长些的夫妻们加以利用,后来心脏病突发,以那样悲惨的姿态死去,最终没能完成主动回归自己家庭的愿望。而且她外形娇小,猝不及防就走到生命尽头,受尽屈辱,这些要素加起来,让人格外同情,好像她最接近生活中的真实人物。
3、相比较春风文艺出版社1998年的译本,这个新译本有什么变化?翻译福特的作品有哪些特别的感受?您在翻译它时,会受到作品情绪的影响吗?
杨向荣:早年《好兵》的译本也不错,不过我当时没有读过。过了20年,语言也在变化,出现新的译本大概也正常。英文原文倒很有特色,如果单纯就句子风格而言,体现了大师级作家对语言的自觉,它可以在很口语的句子中蕴含很理性的意思,反过来说也可以成立。作者对句子的节奏深有讲究,但不会讲究到走上形式主义的歧途,他好像很警惕,始终让句子有生命力,不管是理性的生命力还是情绪的生命力,让人总觉得有种只可意会的东西在其中。事实上这样的英文句子是很难读懂的。它的句子中有动作、有理念、有情绪、有文字美感、有口语感、有抽象、有任性、有严谨。这大概也算翻译福特的感受之一。翻译对译者的情绪影响太大了,不管正面的负面的,愿意接受的不愿意接受的,你都要如实翻译出来,而且还不能浮光掠影,得反复琢磨,不好的情绪也会深入骨髓。所以,我翻译完某本书后,就自动选择忘却,无我无书,这样或许更有益于身心。
4、您觉得《好兵》这部小说对于中国当代的文学创作有哪些借鉴意义?
杨向荣:《好兵》这种书是作家中的作家写的,它其实介于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这样的东西非常难写。《好兵》可谓长篇小说中的贵族,气质不冷不热,有理性、有原则、有深藏不露的情感,正派但不刻意,对低俗的东西不屑,句子坚硬,不向低智和滥情妥协,更不屑炫耀智慧和品味,只求得体到位,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不轻不慢。作家自己如此珍爱它也不无道理。对于中国作家而言,可以不妨体会下它艺术品质上的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