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白的白夜，最黑的白夜。

我是花了二十年读完的这部贾平凹的《白夜》的。98年读了一阵放下，到今年2018年才读完。当然，中间停顿了十八年，足以让一个婴儿成人，让一个少年老去。

1998年入夏，高二，我厌倦了章回体古典小说、金庸古龙，在学校门口书店租了一本皱巴巴的《白夜》，封面设计的说不出的压抑，一张扭曲的脸谱，一道狭窄的门缝，还有一个挣扎欲脱门而出的人影。当初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世情小说，而如今，却很喜欢“世情”这个词，可能是因为我一直憎恨所有胡编乱造的玄幻、科幻、言情小说的缘故——现实永远比马尔克斯笔下的魔幻现实主义还要魔幻，虽然我一度欣赏《百年孤独》中绚丽的词句和修辞，至今还记得一段：

她让床单在闪光中随风而去，瞧见蕾麦黛丝向她挥手告别/姑娘周围是跟她一起升空的、白得耀眼的、招展的床单，床单跟她一起离开了甲虫飞红、天竺牡丹盛开的环境/下午四点钟就跟她飞过空中，永远消失在上层空间，甚至飞得最高的鸟儿也迫不上她了。

但我并不喜欢这种刻意营造的荒诞，以及过度修饰的华丽感，那太奢侈了。我喜欢世情小说，小说里面的馒头花卷、吃喝拉撒、柴米油盐都让人觉得真实可敬。关于世情小说，《红楼梦》是达官贵人眼里的世情，《金瓶梅》是纨绔公子眼里的世情，《镜花缘》是才子佳人眼里的世情，《济公传》是僧道绿林眼里的世情，《三言二拍》是社会九流眼里的世情。而红楼梦我是一直读不下去的，可能是我的诗情不够，涉世不足。而读《白夜》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不就是红楼梦嘛，虞白太像黛玉了，总是侧卧在床上，焚香抚琴，而且够矫情、够病态、够吃醋、够抑郁。而夜郎呢，一个长着长长马脸的社会底层闲散青年，我不明白怎么就吸引了虞白这样带着仙气的大美女呢，后者也没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啊，后来慢慢明白，虞白是因为够纯粹， 经历了红楼梦般优越家族的衰败历史，让她不再相信这个世界，名利、地位甚至长相和才华都不再那么重要， 虽然夜郎也不尽然是一个充满荷尔蒙的猛男，他落魄却洒脱，老实却狡猾，文雅而粗俗，痴情而花心，他充满反抗精神，他活的真实，活的艰辛，活的充满世道的烟火气，虞白正是被这种烟火气深深迷住了，不能自拔，这也正是她最缺乏的气味。夜郎很普通，他像我们身边每一个嬉笑怒骂却有那么一点不同的男人，自卑的本质让他按部就班的喜欢上虞白这种女神，也踏踏实实的留了颜铭这个备胎，颜铭让他满足自尊，让他满足欲望，这是男人最可怜的安全感。其实小说中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颜铭，一开始我只觉得她是一个配角，一个花瓶，一个展现女性悲剧的道具。但是最终结局揭示后，才发现颜铭是一个比虞白更深刻的角色，她背负着太多社会的原罪，而且非常清晰的践行着自己的理想，大隐在这个腐烂的城市，她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保姆，是一个洁身自好的模特，她生活的底线很低，她很满足这个世界带给她的美好，也满足夜郎这个还算不错的底层男人。整个世界都欠颜铭，而颜铭只是一笑而过，书的最后，其他人都已落叶归根， 唯独还担心颜铭的下一段的人生又要如何蹉跎呢？

颜铭的整容其实是《白夜》最意想不到的情节，她吃尽了长的丑的苦头，看透了这个世界，但也坦然接受，她整容是一种避世，也是一种入世。好看的皮囊确实像网红脸一样千篇一律，却让每一个世俗男人神往和趋之若鹜，但就像另一个美女角色邹云一样，虽然甩了吴清朴这个书呆子酸秀才，尽管傍了一个大款，却最后更加凄惨收场。再对照夜郎、虞白、宽哥、丁琳等组成的乐社里面竹林七贤般个个有趣的灵魂，却也在偌大的西京城里得不到安放，只能是若浮光掠影般的慰藉。再说女人长相，皮囊这个问题，佛家说人死亡后，七识（口、耳、目、嗅、感、思、潜意识）全部随之消亡，唯有灵魂不灭，而“七识”就是所谓的“相”，都是虚幻的，都是如白驹过隙一样短暂。所以我又想起《阅微草堂笔记》中的一个故事来：

宁波吴生，好作北里游。后昵一狐女，时相幽会。然仍出入青楼间。一日狐女请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见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应念而至，不逾于黄金买笑乎？试之，果倾刻换形，与真无二，遂不复外出。尝与狐女曰：眠花藉柳，实惬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终隔一膜耳。狐女曰：不然，声色之娱，本雷光石火，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岂特某某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幻化也。白杨绿草，黄土青山，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握雨携云，与埋香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顷耳，中间两美相合，或以时刻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终有绝别之期；及其诀别，则数十年而散，与片刻遇而散者，同一悬崖撒手，转瞬成空。倚翠偎红，不皆恍如春梦乎？即夙契原深，终身聚首，而朱颜不驻，白发已侵，一人之身，非复旧态。则当时黛眉粉颊，亦谓之幻化可矣。何独以妾肖某某为幻化也？吴洒然有悟。后数岁，狐女辞去，吴竟绝迹于狎游。

这个故事，其实就是讲的“相”的故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顶的上一部《金刚经》了。

《白夜》的整体架构还是建立在贾平凹老式文人笃定的轮回因果罗生门中，祝一鹤和库老太太是先知一样人物，前者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蚕宝宝一样植物人，前半生宦海沉浮功名到头来只是作茧自缚，不如后半生每天吐着长长的口水安度时光；后者则像是一个通灵的女巫，她整日剪稀奇古怪的剪纸，唱诡异晦涩的小曲，像是在警示陷入红尘的虞白，又好像是一个浸入黄泉的老妪嫉妒着一个含苞待放的处女一样。而再生人和他的钥匙还有古琴像是一个红楼梦通灵宝玉般的线索，贯穿着小说的脊椎，最后画上了一个宿命的圆：颜铭的原名叫刘惠惠，而再生人的老妻乳名就叫阿惠。书中不停的出现蜥蜴、鳖、丑狗楚楚、测字、西京鬼节、黄裤带、禳解、异梦等神秘元素，营造了一个鬼气森然的西京城和世界，而确实又是一个白的耀眼的现实世界，就像《西游记》中的《唐皇游地府》一章，不知道身在阳世或是地狱，不知道是在黑天还是白昼，不知道人是鬼，还是鬼是人。

夜郎的工作是在目连戏戏班演戏，其实就是演鬼戏的戏班，暗喻着是一个介于阴与阳、生与死、黑与白、善与恶的的职业，千百年充满寓言的戏词和桥段告诉我们，历史从来就不会创新，历史从来就是重复。98年我读到书中目连戏的时候，正好在老家农村打麦场上看皮影戏，没多久突然暴雨来临，大家都躲在戏台后边避雨，雨下的从来没那么大过，举目望去，就像水帘洞一样，远处白茫茫就像大海一样。而书的最后，是马上要被捕的夜郎在上演最后一出戏《精卫填海》：

夜郎这一晚扮演的不是云童，也不是打杂师，而是一个鸟鬼，鸟鬼有着鸟的尾巴和羽毛，头却是鬼头，披头散发，脸上涂着红与黑的颜料。那鸟鬼在台上跳来跳去，似乎是目连在寻找其母的路上，走到茫茫的大海边，遇着了这鸟鬼的，鸟鬼却是叫精卫，不停地衔木填在海里。那海是后幕上有海浪的布景，精卫抱着长长的一截枯木又一次走到台中。

目连：

万事有不平，

尔何空自苦？

长得一寸身，

衔木到终古？

精卫：

我愿平东海，

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

我心无绝时。

目连：精卫，我问你，你吃的鱼哪里来的？

精卫：（把枯木抛往海里）大海里来的。

目连：你喝的水哪里来的？

精卫：大海里来的。

目连：（怒目）那么，没有了大海，你能活命吗？你这可恶的恩将仇报者，快停止你的蠢笨吧！

精卫：（怔了怔，掉下两滴饱含委屈的眼泪）如果它不溺死我的女儿身，我是以人的形象享受人的欢悦与烦恼，可它却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非人非乌！

目连：真是一个奇怪的异种！

精卫填海的故事昭然若揭，现实是一片汪洋大海，我们诅咒它，控诉它，甚至要为了报仇而填埋它，但是我们最终还要依靠大海满足吃喝和欲望，这是矛盾的，是围城的，是悲剧性的。但是根本的悲剧性是——大海是永远也填不平的。

夜郎得到了再生人的钥匙后，得了梦游症，隔三差五的晚上四五点爬起来到竹笆街七号开门，可是锁换了，怎么也打不开。人生就是这样，我们潜意识想得到的东西，怎么也得不到，怎么也打不开，所以苦恼的感觉都不想过日子了。这个钥匙啊，真不是好东西……

“夜郎”这个词，我起初看小说的时候，看的眼熟，原来想到青海这边也有个关于夜郎（夜哭郎）的儿歌，说的是谁家有小孩整夜啼哭不得安宁的，父母写上一个小纸条，贴在家附近的电杆上，过路的人读一读，念一念，小孩的夜啼症就好了。我记得那小纸条上是这么写的：

天皇皇，地皇皇

脑门家里有一个夜哭郎，

过路的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写完，也瞌睡了， 满月的女儿也睡得安详，早点睡下。这本书啊，总算是看完了。

注：附上白夜的下载地址：https://www.ixdzs.com/d/111/111789/，有兴趣的朋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