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腐败语言的迷津,兼怀翻译家徐志跃

“穿越腐败语言的迷津”一语出自心岳师译沃格林《自传性反思》
“在致力于穿越腐败语言的迷津,以寻找某种方式通往实在及其表达的恰切语言时,出现了某些不总让当代知识分子喜欢的规则。我的研究中,在方法上首要的、也许是最重要的规则,乃是回到孕生象征的经验。”
我猜,当代知识分子喜欢的规则是分析判断结合后验判断,即,自洽的逻辑推演结合观察验证。
问题在于:逻辑自洽无法涵盖逻辑的前设,也就是说,逻辑始点不在逻辑自洽中,必须单独拿出来叩问。观察经验只能表明事物的偶然性,所以,逻辑起点若从观察经验中来是相当有局限的。逻辑起点若不加判断而直接取自其它逻辑推演的结论,则是知性懒惰。
总之,逻辑始点,不能用逻辑证明,不能用观察证明,它是明证与自明的共振。明证与自明乃鲜活的哲思过程的两面,明证对应表象行为,自明对应表象对象。
(一)
马斯克(Elon Musk)正在复兴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性原理”思维,第一性原理,就是那些不证自明、不言自明的原理。基于这些原理,整个体系得以自然生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牛顿《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爱因斯坦《相对论》都是这样的体系建构。
亚里士多德在《第一哲学》里提出:任何一个系统都有自己的第一性原理,是一个根基性命题或假设,不能被缺省,也不能被违反。
问题在于,这个根基植根于哪里?
古希腊城邦是以神庙为中心和纽带的。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理想里,城邦的人民需要成为philomythos,爱神话者。人之生存是朝向神性根基敞开的,并以之为秩序之源,这是神话经历象征化所得以孕生的社会。
这时的人具有二分心智(the bicameral mind),而不具有意识(consciousness)。二者如何区分?
人类,明了起因蕴含结果。
逻辑起点在哪里?
若逻辑起点植根于人的心灵深处,我们称这种因果律为心智;心智的逻辑起点不可证实。
若逻辑起点由人造作,我们称这种因果律为意识;意识的逻辑起点皆可证伪。
意识起源于二分心智的坍塌。爱神话者分化为philosophos爱智慧者与philodoxos爱意见者。前者接受张力并接受追问,后者逃避张力并拒斥追问。在柏拉图那里,philosophy(爱智慧)有一个明确的对立面——philodoxy(爱意见)。philosophy始终向追问敞开(转向根基eperiagoge),哲学的生存是意识到人的人性的生存,而且这种人性是由其向着神性根基的张力所构建的;而philodoxy着眼于结束追问(转离根基apostrophe),向着一个被设想为无需由其与神性根基的关系来构建的人的自我。转向根基和转离根基成为描述人的生存中的秩序和无序的基本范畴。
举个例子。
豆友monologue为《记忆》一书写了个一个读书笔记“由ousia引发的现代性”。豆友Shakespere的回复相当精彩,分享如下:
沃格林的意思,是说ousia被译为substantia完全是个形而上学性质的偏离(从鲜活的哲思→形而上学命题推演),根本站不住脚。沃格林试图恢复的,是ousia这个词背后的亚里士多德的哲思经验:神话和哲思的交织,形成了一个智性神话(myth of intellection/intellect/nous)。ousia的意义,就直接来源于神话经验中的“物”(好比我们说“东西”):神是“物”,人的灵魂是“物”,从感官穿透进入人的也是物。前两者是非客体性的“物”(有、实在),后者是客体性实在。ousia继承了该词在神话经验中的丰富蕴涵,却被形而上学的substantia变得扁平化。ousia成了“实体”,成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说几嘴的一个“哲学范畴”,和它的经验语境——神话——已经完全剥离。形而上学是实在的客体化(外在于人的“物”成为唯一真实的“物”,神和人的灵魂本身的非客体性被排除在哲学话语之外),真理的客观化(经验真理→命题真理)。从这个意义上,沃格林告诉我们:ousia关乎那种几乎是强迫性地“经验到或被经验到”,它是用来表达这种现实经验的象征,而不是什么抽象的形而上学“实体”。
因此,沃格林说,ousia在希腊语境中的同义词是aletheia——“真实/实在”。实在,总是经验中的实在;经验,总是灵魂(人)的经验。人作为一个言说者,要言说一个comprehending reality,就不得不把这个comprehending reality也当作一个客体来指示。当作,就是这个包罗万象的实在不是客体,而是“好像它是”客体。这是ousia歧义的来源:语言指示客体实在(花、草),语言也指示非客体实在(“我”、“神”)。如果把指示非客体实在的语言(诠释经验的语言)直接当做指示外在于人之客体的词,那么,形而上学的偏离就开始了。
(二)
《未来世界的幸存者》阮一峰说:“我相信,未来最大的那些机会,一定是技术带来的机会。……这个《每周分享》系列只谈技术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其他东西没有那么重要。”
从卡西尔那里我们已知:原始人并不缺乏对自然进行经验和“科学”观察的能力,但是,他们并没有发展这种能力,而是沉浸在与自然之间的“天人一体”的情感联系之中。
我觉得,意识乃内置于人的AI,在未来数十年,这种土AI干不过人类创造的超级AI。AI没有灵魂,而人有。爱智慧,心岳师的译文句式是,经由对神性存在之爱而对存在之爱,并以之为秩序之源。这才是鲜活的人。
心岳师提及沃格林不否认城邦的自然性,以及城邦共同体是人的生存的一个目的。但在这背后,还有沃格林称为"生存之真理"的问题:"行动之易变易动的领域,是人达到其真理的所在地。"一个行动是正当的,不仅仅是作为特定语境下进行明智思虑的结果。沃格林强调,这种思虑必须是"存在中的运动的一部分,流自上帝,终结于人的行动。正如上帝移动宇宙万物,神也移动我们内心的一切"(语出亚里士多德《尤达米安伦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