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值钱的是对黑色电影的具体分析
名叫《黑色电影》在市面上有两本,一本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的,一本是世界图书出版社的,前者名气更大一些,出版时间也更早,后者的编辑在豆瓣上透露做威廉鲁尔的书时忧心忡忡,担心做不好。看过这书,我觉得这本书很有价值,也很独特。与广西师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有宝贵的案例分析,对6部黑色电影做了详尽分析,在时间上做纵向比较,缕出了黑色电影的发展脉络,
1爱人谋杀MURDER,MY SWEET。改编自雷蒙德钱德勒的<再见,吾爱>FAREWELL MY LOVELY。早先一部电影<老鹰接手>,同为改编作品,但完全不同风格,<爱人谋杀>的开头就是马洛蒙眼,声音颓废无力,遭密室审讯。故事就从他的回忆引出。迷失是故事的主题和线索。叙述者与双重赔偿和漩涡之外一样,都是主角第一人称,这种叙述法明显表明不客观,焦虑和沮丧的情绪。其次,贯穿整部影片联结情节的是性控制。黑寡妇是黑色电影的重要元素,蛇蝎美女利用美貌控制男人,索取财富和安全。本片中的蛇蝎美女海伦几乎利用了除马洛以外的所有男人,对于马洛也造成了影响。当纯洁的安妮对他吐露衷情时,马洛竟怀疑安妮也是居心叵测。海伦对安妮造成的威胁,使安妮陷入痛苦。本片的历史意义之一,是挑战了当时的电影审查制度,海斯法典。
2漩涡之外。这部片子讲述的是一个男人,试图忘记自己的过去,开始一段男欢女爱的幸福生活,但命运就是这样,过去如影随形追上门来,随之而来还有厄运,最终这个男人走向毁灭。主题是过去挥之不掉。蛇蝎美女的诱惑根本无法抗拒,男人很难战胜女色的诱惑。另外<漩涡之外>在意识形态方面,将问题指向外域,奏黑人音乐的夜总会,将男主角引向不归途,尾随女主角前往墨西哥,从此注定毁灭。这些外域因素都和蛇蝎美女凯西的邪恶相连。将漩涡之外与洛城机密比较,两片都展现50年代战后洛杉矶的样貌,但不同之处在于,漩涡之外的主演罗伯特米彻姆,曾经因为携带大麻烟而被捕,在洛城机密里成了丑闻的背景,逮捕这名白人明星的是故事中角色之一。这个小插曲只是整个影片的缩影,洛杉矶的罪恶黑手竟是洛杉矶警局的头,三个男性角色,全都腐化堕落,包括理想主义的艾德,最终也违背了初衷,背后开枪打死了杜德利局长。警察毫无正义可言,无非粉饰太平,耍弄手段。问题从外域,变成了白人内部的败类和腐朽。两片都有画外音叙事,都是叙述到中途就没有了,前者是回忆叙述到开头的时间点,后来的毁灭根本没法叙述,后者是叙述到中途就被杀掉了,也没办法叙述了。以往那种懊悔和自责的叙述,发生了改变。
3死吻。以上三部电影的题目,都把性和死亡相联系。死吻的问题,则指向了核威胁。故事的男主角依然是名私家侦探,这一次不同于以往,贪婪是男主角的最主要特点,里面的每一个人物,几乎都被一个神秘盒子裹挟到悲惨的洪流中。大家都在追寻这个盒子,却并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只因为大家都想得到,有人甚至为此不惜杀人放火,便觉得这东西价值连城,蛇蝎美女和私家侦探都想得到,最终被毁灭。影评人维尔达概括死吻与七宗罪的人物的螺旋形坠落的角色轨迹时说:首先,你发现一根线,然后一根细绳,然后一根粗绳,然后抹脖子上吊。从哲学角度说,这是三大难题之一,人要到哪里去。我们追求的东西真的值得我们追求吗,不经过思考,从众的追随,悲剧早已注定,行尸走肉的人生,差异无非毁灭的快些还是慢些。有的人了解这一真相,却无力改变,好像烟民知道吸烟有害健康、酒鬼知道嗜酒伤肝伤脑也要喝到烂醉。有的不知道真理,浑浑噩噩一生,最终,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4漫长的告别。改编自雷蒙德钱德勒的同名小说<THE LONG GOODBYE>。罗伯特奥特曼干了一件触犯众怒的事,事实上更多的是嘲讽了美国主流影评人。在60年代以后,黑色电影成为电影界和评论界怀旧对象,罗伯特奥特曼作为大师,自然有自己的主见,那就是黑色电影类型已经不适合今日的社会,背景不同,心理状态不同,原本的套路已经无法给观众新奇感,复活黑色电影就是蒙骗观众。但是奥特曼接了活儿,很难不把雷蒙德钱德勒的同名小说拍成黑色电影,既然如此,就要与所在时代相契合,与当时的公众焦虑相契合。大编剧雷布拉凯特的合作,使奥特曼的愿景德以实现。提起布拉凯特,不得不提她编剧的作品,科幻片星球大战、西部片赤胆威龙、喜剧片湖畔春晓,个个都是大制作,当然黑色电影的代表作夜长梦多,1946年出品,一举捧红了亨弗利鲍佳,使得鲍佳和马洛融为一体,夜长梦多成为美国电影史上占据较高地位的作品。奥特曼选角独树一帜,在接片时就提出一个条件,要让自己老朋友埃利奥特古尔德来演马洛。古尔德的马洛,成为钱德勒改编作品中唯一一个没有女朋友的马洛。奥特曼用人一贯是只用自己那帮人,在陆军野战医院、纳什维尔等,很多都是相同面孔,老相识用的惯,老朋友的事业要多照顾。古尔德拍出了奥特曼味道的马洛,但却不是影评人心中的铁血英雄马洛,批评如潮水般涌来。一度电影停映,返厂重修,但依然票房惨淡。古尔德的马洛除了性冷淡,还是个失败者,这种苍茫的无望的情绪贯彻始终,硬汉又如何,在这个世道,只能当个失败者。奥特曼的电影相比《爱人谋杀》有更复杂的叙事、缓慢的节奏,使用后闪光技术,在拍摄后冲洗前用纯光照射,以减少颜色亮度,与当时复活黑色电影的怀旧暖色调截然不同,以及故事结局:马洛一枪干掉了骗了自己的特里,这与原著小说悲伤的调调完全相悖。电影中,最令人费解的是关于猫的段落,影片开端就是马洛和他养的猫之间的关系,马洛非常想取悦自己的猫,深夜去给它买猫粮,没买到猫爱吃的猫粮,回家骗猫吃另一种猫粮,被猫察觉,猫踢翻了饭碗,从此离开马洛消失不见了。之后,马洛想救自己的只见过一面的朋友特里,却终于发现,特里骗了他,在影片末尾,马洛开枪打死了特里,嘴里说的是,我的猫都离开我了。奥特曼的电影嘲讽了好莱坞,里面的人物除了马洛基本都不知道好莱坞,象征好莱坞过时了,好莱坞的经典价值观就是肯定传统道德和普世价值,黑色电影正是质疑和解构这一传统,呈现的是令人恼怒的,毫无希望的社会。
5唐人街。罗曼波兰斯基在曼森杀人案后,娈童案前的作品。此时海斯法典已经废除,当它存在时,要求影片不可违背正义战胜邪恶,邪恶势力必须被惩罚。这一制度禁锢导致很多黑色电影通过形形色色的方法规避,比如主角受到邪恶诱惑坠入罪恶深渊无法自拔,最终却发现原来是一场梦,醒来又回到了美好生活中。唐人街打破了这个创作惯例,它的制片人也是教父的制片人,崇尚给导演完全的自由。这片子的私家侦探由尼克尔森扮演,最终的结局也是知道真相也无能为力。应了开头他说的,要想杀人还不用坐牢,你得有钱。这样的结局很特别。影片有自始至终的欺骗性主题,令其显得别致。从第一个镜头开始,这种主题就确立了。一个男人一边翻看偷晴照片,一边哇哇称奇,镜头拉开,我们看到男子其实不是享受,而是痛苦的表情,因为照片中和人偷情的正是他的妻子。你所看见的也许欺骗你自己。观众如此,里面的人物也是入此。侦探前半段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实际却稀里糊涂充当了恶人的帮手。角色和观众的不明真相,往往源于偏见,年龄经验的偏见,种族歧视的偏见,最后也有对黑色电影套路的偏见。侦探后半段极力挖掘真相,最终对白人富人的恶行依旧无可奈何。无力感和迷失感,是历代黑色电影最明显的表达。
6七宗罪。黑人和白人警察搭档探案,这在过去不可想象。罪犯并非如以往的反派势力一样,为了得到某样东西而施行罪恶,而是引经据典,从大众认同的文明成果中找到了恶的理由。警察也与以往不同。警察以及身处的机构是正义的,虔诚为民服务。七宗罪与死吻有很多共同点,人物的命运都是被恶行毁灭,表现了社会积累的文化处于崩溃的边缘。一般的观点认为,高压文化对你有益,多接触可以提升社会风气和人的道德水准,然而影片中邪恶势力多是熟知高雅文化的,死吻中萨博林博士引用希腊神话,克里斯蒂娜引用罗塞蒂十四行诗,七宗罪中约翰多以圣经七宗罪为蓝本计划自己的罪行而白人警察米尔斯却鄙视读书,反感但丁,翻两页就睡着了。约翰多最终两宗罪,愤怒与嫉妒,是在米尔斯的情绪失控下得以实现的,表现了人依然无法绝对理性,人的爱恨贪妒无法根除,因此人的恶也将如影随形。本片为代表的新黑色电影,将反乌托邦小说结合,关注国家权力对个人身份的侵蚀与瓦解,体现在无处不在的监控中。影片没有批判监控,监控无处不在,罪犯在监控,警察在监控,各种机构在监控,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冷冰冰的就在那里,而人的隐私丧失引发的焦虑,让人找不到出路,从而产生近似绝望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奥威尔的《1984》中有过描述,这本反乌托邦的名著正是写于1948年,黑色电影的蓬勃时期,科幻反乌托邦的小说与黑色电影的交集一直延续至今,并留下《银翼杀手》《终结者》《少数派报告》等佳作。除了监控这一特征,新黑色电影还有环境恐吓、血腥画面、偏执狂、连环杀手和千年焦虑症等特征。环境恐吓体现在字体、胶片质感、用光风格,血腥场面体现在让人作呕的凶案现场与残忍杀戮,偏执狂体现在善恶两方的自以为是,连环杀手成为一种流行文化,一度在各种媒介中屡屡涉及,千年焦虑有其历史缘由,根据基督教流传的说法,基督诞生2000年,将是世界末日。
黑色电影描述了一个出了错的世界,摧毁了观众对公正社会的期待,力求颠覆观众的传统评价体系。这是黑色电影一贯的特征。黑色电影在变迁过程中,受到新现实主义、纪录片和警察疑案作品的影响,再过渡到受反乌托邦科幻小说影响的新黑色电影时期。期间观众的心理状态也发生着改变。大萧条、二战和冷战令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观众十分焦虑。时至今日,当时的那种焦虑已经与今天的焦虑毫不相关了,如今的观众无法体会那种焦虑,因为出生在黑色电影以后,没有相关记忆,心态上甚至反感。但是黑色电影活了下来,发展到新黑色电影,焦虑变化了,罪行变化了,但罪的本源依然存在,那就是人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