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青年军官的“下克上”政变与对中军事侵略

约翰·托兰的《日本帝国衰亡史》获得了1971年的普利策奖。这是一本历史领域的非虚构写作，读来画面感很强。作者运笔如影片的镜头调度，全景镜头描摹历史，特写镜头刻画人物。本书书写的历史发生在1936-1945年，总览式地呈现了美日两国在此期间重要的外交与战争。此外，在一连串历史决定性事件的接合处，托兰使用大量谈话记录、档案材料、速记记录和当事人的回忆用以勾连。这些材料不但包括政治军事精英的决策与行动，同时也包含了小人物在大历史中的选择与他们所起的作用。托兰的写作包含一种“主观的客观性”，试图解答日本为何发动太平洋战争等日美关系问题。而本文则从此书史料的边角切入，探寻日本如何一步步走入军国主义，及日本侵华战争为何发生。

全书的叙事始于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日本陆军部分“皇道派”青年军官率领千余名士兵，对政府及军方高级成员中的“统制派”进行刺杀。此次政变的遇害名单包括两名内阁总理大臣，冈田首相本在名单之列，然而侥幸逃过一劫。政变直指日本政府高层，取得相当成果。虽然在最后政变遭到扑灭，然而这一事件直接提升日本帝国军队领导人对日本政府的政治影响力。在一年后的七七卢沟桥事变中，日本政府无法控制在华的关东军、战争进程由陆军激进派人士引导，其政治原因也肇始于此。

日本社会用传统的专有名词“下克上”（gekokujo）形容二二六事件。“下克上”最早在15世纪使用，当时各级地方发生叛乱，地方豪族拒不服从将军，而将军又不服从天皇。二三十年代，“下克上”事件频发，日本官僚阶层的腐败使得富有理想的青年投身激进政治，他们企图用暴力和暗杀手段去纠正日本社会的畸形，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

在当时日本青年所向往的政治理想之中，最吸引人的是北一辉于1919年写就、号召取消内阁和国会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纲》。北一辉也在1937年被日本政府以教唆“二二六”政变的思想主导犯正式起诉，而遭枪决。托兰写的并非思想史，因此他对于日本一战之后本土出现的社会思潮、左右争端都没有深入的探究。但他所抓住的历史线索却明显提示，日本青年对国家前途的诉求并不仅限于国内的社会政治改革，同时也包括了用以支持本土发展的对外扩张策略。

而中国满洲不仅在理想层面，更是在现实层面，成为日本青年锁定的未来出路。主导九一八事变的关东军参谋军官石原莞尔中佐与板垣征四郎大佐认为，要解决日本的贫困，只有去中国的满洲。把满洲变成繁荣昌盛的地区，既可减少日本国内的失业，还能疏散人口过多的本土。满洲还能为日本保持其工业国地位提供它及其需要的有保证的原料来源和成品市场。

因此，尽管天皇和陆军省都拒绝批准这一侵略计划，石原和板垣还是决定自己采取“下克上”的行动。他们首先在1928年炸毁张作霖的专列。接着在1931年9月18日，关东军在南满铁路线上埋下大包炸药。炸药的破坏程度微乎其微，却成为关东军派兵占领沈阳以“维持秩序”的借口。次日，关东军占领沈阳，九一八事变成为日本侵华的开端。

与九一八事变同时发生的是，日本国内的樱花会成员秘密策划下克上的“锦旗革命”，与满洲的侵略行动相呼应。虽然国内的政变流产，然而满洲的冒险大获成功。对此，陆相只是象征性地责备关东军：“今后关东军不得再进行诸如独立于皇军而夺占满蒙之新计划。” 日本在满洲取得的成功使得很多日本人相信，政界与财界确实腐败，理应支持军方带头的改革。

1936年的二二六事变承续了军方改革的理想，然而这次矛盾的源头在于改革派内部，他们在“是否在中国进一步扩张”这一问题上分裂为“统制派”和“皇道派”。这一次，“皇道派”的年轻军官刺杀“统制派”，在东京引发大规模的混乱，引起天皇震怒、百姓不满。与前例不同，涉事军官均被处以死刑。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日本政府重新获得了约束陆军的权力。相反，新首相广田接受了陆军提出的要求，将来所有陆相人选都必须由陆军“三长官”批准。这意味着如果军方不满意内阁，便可以拒绝批准任何人出任陆相，使之倒阁。文官开始失去了对国事的控制力。

次年的七七事变源于一次擦枪走火的意外，开始的时候，陆军参谋总长只是例行公事地“就地和平解决”。然而随着蒋介石在庐山宣布全面抗日，剑拔弩张的中日军队爆发全面战争。军方向近卫首相一再保证“在三个月内解决”中国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解决中国问题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近卫文麿尝试谈判实现和平，但由于日军华北派遣司令官自作主张在北平建立起傀儡政权，一系列下克上的机会主义行动再次发生，谈判无法顺利推进。

1938年1月16日，近卫文麿宣布“帝国政府将停止与中国国民政府交涉，而将期待新政权的建立与成长，求得合作”。这使得日本走向了或战或死的全面战争路线。4月1日，陆军以国防为借口提出的《国家总动员法》在国会通过，国会不再拥有对战争措施的控制权，而国民生活的各个方面也走向了高效率的战时经济。国会提出“国体”“皇道”这两个口号让国民在思想上为征战东亚做好准备。自此，日本完全置于军事控制之下，其政治、经济、文教等各个方面均服务于扩军备战及对外战争。

本书对中日战争的着墨并不多，因此尚存在不少裂隙。但至少可以看到，在二三十年代，日本青年又开始重新思考日本的未来道路（感觉和经济危机有关？），他们通过手中掌握的军事权力，在国内发动针对政界、财界的政变，向外发动针对中国的侵略战争（有什么样的对日本本土有益效果？满洲？）。日本内阁在一次次“下克上”的事变之中崩溃重组，而军队成为拯救日本的希望，其权力也得到最大限度的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