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做吃瓜群众时,我们到底在围观什么
人生如戏,半靠演技,半靠捧场。
或许舞台上的唱念做打却必须由自己奏响,但从生的序幕被他人拉开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人的目光中,被咀嚼,被误解,被审判。
捧场的看客如幽灵一般无处不在。你在微博上吐槽明星出轨吸毒,“贵圈真乱”。过年回家,你被七大姑八大姨们围观,接受关于“对象工资孩子”的现实三问,落荒而逃。
我们身处一个充满看客的世界,我们人人都是看客,也是被看的对象。

文学作品里从来就不缺少“看客”。随手翻开鲁迅的小说,看客们在咸亨酒店里对孔乙己冷嘲热讽,在子君和涓生的窗外鬼鬼祟祟地窥视,在夏瑜就义的刑场上三三两两鬼似地徘徊,在老栓的小茶馆里眉飞色舞地议论……
今天的“看客”有了另一个名字——吃瓜群众。从“看客”到“吃瓜群众”,人们的“看热闹不怕事大”围观心态从未改变。他们以看客的身份活跃于微博、直播间、论坛、贴吧等网络平台,甚至出现在你的微信朋友圈。他们永远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进能化身“键盘侠”维护正义、推波助澜,退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吃瓜群众”只是一个网络词汇,却出现在刘震云的书名中。对此,他笑言: “一开始我也没有特别明白吃瓜为什么就跟看热闹和围观联系在了一起,后来我揣度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古时候有一句话,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楼塌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这个疮在哪个地方不疼?长在别人身上不疼。当事人痛不欲生,吃瓜群众乐不可支。”
作家刘震云走进大众的视野,还是因为他的小说被翻拍成电影后反响热烈,好评如潮。2016年,他的两部小说《一句顶一万句》和《我不是潘金莲》均被改编为电影,分别由女儿刘雨霖和挚友冯小刚执导,因此2016年被称为“刘震云年”。
但每次谈及新作,刘震云总是三缄其口。直到2017年,暌违五年的新作《吃瓜时代的儿女们》终于出版。
刘震云的新书发布会选在了京城知名西瓜产地大兴区的御瓜园,虽然深秋并不是西瓜的季节,但大棚种植的西瓜比比皆是,这也正暗合了刘震云在采访时谈到“吃瓜群众”的一语双关:过去群众吃个瓜要等季节,现在每个月都有瓜吃。网络时代的全民围观、全民狂欢、全民“破案”,恐怕在某种意义上也让这世界成了瓜园。
在书的扉页,刘震云写了这么一句话:“如有巧合,别当巧合。——我三舅的话”。
这是不是刘震云“三舅的话”难以考证,但它确实是刘震云想向读者传达的信息,也暗示了小说的情节发展,给人以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农村姑娘牛小丽,省长李安邦,县公路局长杨开拓,市环保局副局长马忠诚,在这四个素不相识又分布在天南地北的人之间,命运的蛛网却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穿越大半个中国打着了。
小说的广度往往是由“一号”带来的,小说的深度则取决于“二号”、“三号”和“四号”。在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主角,来自不同阶层、地域、学历的小人物和大人物同台献技,善恶难分,对错难辨,折射出人性的多个维度,展现出“吃瓜时代”的人物群像,也深化了小说的意蕴。
整部小说一气呵成,环环紧扣,跌宕起伏,不停有意外与反转,惊心动魄又畅快淋漓。一个个“偶然”的故事反映出当下社会的种种“必然”,大人物在吃瓜时代被小人物玩转命运,一个偏僻乡村女人为了找到骗了自己的人讨回公道结果却反倒被骗成了“卖淫处女”;一个公路局局长在事故中无意的微笑却被吃瓜群众发在网上,结果成为网友审判的焦点。不知从哪一刻起,四人的命运开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于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深陷其中的人痛不欲生,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却乐不可支。
结尾处,刘震云终于道破天机:“你也荒唐,我也荒唐,大家共同靠荒唐过日子,荒唐了不就成了正常?”
刘震云带着我们这群吃瓜群众,围观了荒诞中国的日常生活。

“吃瓜时代”是眼球经济的时代,是全民参与的时代,一切都是可以消费的对象。黑镜第二季的第二集《白熊》中就展现了一个荒诞的看客世界。
Toni从昏迷中醒来,发现每个人都用手中的智能手机拍摄她,丧失独立思考与交流能力。在她被猎人追杀并大声呼救时,人们都冷眼旁观。她与另一个正常人决定去基站关闭这种影响人们的信号,却被猎人抓获并枪击。
正当观众为女主捏一把汗时,“嘣——”的一声,猎枪中喷出了礼花,剧情突然反转。
剧场拉开帷幕,除了Toni,其他的演员谢幕退场。台下坐满了观众,而她则被按在椅子上开始接受审判。
剧情突然反转,主持人交代了Toni男友残忍杀害了一个六岁小女孩,Toni不但没有阻止,还在一旁拍摄女孩受害的过程并上传网络。Toni男友被执行死刑,于是大众的愤怒便转移到还活着的Toni身上。
为了警示大众与惩罚她,成立了审判公园。公园每天用电击使女主痛苦地失去记忆,从Toni清晨醒来,她时刻处在人们的镜头之下,
将她引入追杀戏中,最后再揭示真相,让她坐在类似囚车的玻璃房里接受民众的谴责和言语谩骂,最后回到房间,被电击昏迷,愧疚、恐惧的折磨周而复始。

这场剧中剧让人脊背发凉,也发人深省。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讽刺现代人冷漠无情,冷眼旁观一切,在我放下警惕以为这就是一个无聊的僵尸片翻版时,剧情的突然反转给了我极大的冲击。
原来无处不在的冷漠拍摄者,就是拍摄虐童视频的女主的翻版。在真实的罪行中,女主是女孩死亡悲剧旁观者;在这个公园里,游客则是女主悲剧的旁观者。
如此想来,两者其实性质是一样的。然而前者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恶,后者被视为正义的体现。
当我们不知道女主犯下的罪行时,我们一定会以为她是无辜的受害者。但当她的罪行被揭露时,我们眼中的她就从弱者变成恶魔了吗?真正的恶魔是她吗?
柏拉图说:“群众永远生活在无知的洞穴中。” 进入正义公园的看客们真的是要维护正义吗?看客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表演,进行着他们曾经嗤之以鼻的行为,而自己却毫不反思,乐此不疲——他们成为了他们想惩罚的人。他们甚至不像是在惩罚,更像是在暴力宣泄,满意自己所处的道德制高点,道貌岸然地去声讨罪犯,陶醉于对他人的摧残和折磨。
吃瓜群众始终以混沌模糊的群体方式存在,你看不清他们的真实面目,就能随心所欲地集体作恶。正如《乌合之众》所言:“群众的情感是冲动、易变和暴躁的。当我们独立思考时,我们是理性、周全的,一旦我们处在一个集体后,就开始失去理智。” 群众是最残忍的侩子手,舆论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今天的你们在吃瓜,明天吃的可能是人血馒头,却还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