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止是成王败寇

军事爱好者想必对特拉法尔加战役、滑铁卢战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阿登战役如数家珍，它们或多或少构成了我们对战争的认识，关于战争的惨烈、战争在地缘政治中扮演的作用，以及战争本身的变幻莫测。不过，相形之下，发生在迦太基和罗马之间的坎尼战役，则似乎不那么人所共知，“津津乐道”。究其原因，不仅仅在于该战久远的时间距离，而且还因为，在成王败寇的逻辑下，罗马人留下的史料中，战争另一方迦太基处于永久的“失声”状态。

不过，即便历史化为碎片，无法拼凑成完整无缺的图形，但对于历史的认知，并非全无可能。即便作为失败者，迦太基没有自我言说的权利，但在史家的打捞下，坎尼战役乃至迦太基，面貌不再模糊不清，而迦太基人不再是粗鄙的“野蛮人”。在《坎尼的幽灵》一书中，美国海军研究所访问教授罗伯特·L. 欧康奈尔（Robert L. O`Connell）既用了史学家的慎重精神，又以推理小说家的充沛想象力重新描绘了那场战役，点评、分析战役的过程可谓行家里手。

◎ 信史与疑史：时间，荣誉和叙事权力

正式进入坎尼战役前，也许不妨稍稍浏览存世有关文献。对这场战役以及此前、此后的战役的存世描述，最早见于波利比乌斯、李维的作品。史家以求真为志业，对他们的文字，似乎不便质疑。然而，必须要认识到的是，无论是波利比乌斯还是李维，一方面距离战役的发生为时已久，另一方面，作为罗马人，他们显然不可避免地偏好褒罗马、贬迦太基，即便力求公正，恐怕也会竭力为己方辩护，虽属人之常情，但不得不警惕。

特别是李维，他对罗马的情感，远非偏爱所能概括，更近乎是热爱，是狂恋，因此，罗马的正面形象，就算并非完全虚假，至少也笼罩上了一层闪光的泡沫。更需提请注意的，或许是叙事权力。虽然细节鲜为人知，但坎尼战役的结果，公众却并不陌生。作为失败者，迦太基并没有自我言说的权力，何况它后来不久便化为废墟。因此，掌握叙事权力的罗马人，即便以遵守法律闻名，但史家笔下或大或小的歪曲，恐怕无法规避。因此，前往坎尼的漫长旅程，只得在信史与疑史的夹缝中展开。

◎ 军事大国与商业大国：罗马和迦太基

要讲述坎尼战役，不得不涉及主角罗马与迦太基当时的背景，毕竟在多数情况下，战争不是一拍脑袋即可作出的决定。它意味着巨大的人力、财富的投入与消耗，无论获胜与否，短时间内恢复至原先的发展水平，都不是易事。当时，罗马和迦太基，一个是地中海的军事大国，它逐渐确立起自己在希腊化时代的霸权地位，显然，无论是历史经验，还是现实扩张需求，罗马都注定难以安分；另一个则是商业大国，环地中海地区大多能见到他们匆忙进行航运贸易的身影，战争拼人力、武器装备，显然同时也要拼经济实力，迦太基人似乎没想到，自己在他者眼中，同样是潜在的敌手。

不过，迦太基人值得玩味的一点在于，他们从未视武力为最终手段。相反，战争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为了获得长远利益的手段，只需暂时动用，以便扫除阻碍海外贸易发展的障碍。因此，尽管迦太基人善于航行，尽管他们的海军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能力上都胜罗马人一筹，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将其用作击败罗马人的有力武器，反而让罗马人占尽先机。

另外还需要提及的是，罗马的政治架构总体上基于武力或军事。无论是执政官的升迁，还是元老院的主要议题，都与对外扩张、军事征服有关，而且在特殊的情况下，元老院还会设置一名独裁官，总揽军权。形成对照的是，迦太基，这个由精明的商人群体占据多数的国度，仿佛一直对武力持怀疑态度，它对汉尼拔所在的巴卡家族，一方面表现出尊崇钦佩的态度，另一方面则不乏怀疑，怀疑他们在北非、西班牙一带坐大势力，这位汉尼拔的失败埋下伏笔。

◎ 忠诚与背叛：地中海世界的地缘政治

探究迦太基，或者说汉尼拔——鉴于迦太基的长老们后来将责任全部推给汉尼拔所在的巴卡家族，尤其是汉尼拔身上——何以在战术上获胜，却输掉了战争，即便无法改变结果，或许仍有裨益以及必要。汉尼拔个人的主张，即在坎尼获胜时不乘胜追击，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来日进攻罗马，首先要对此负责。罗马人对汉尼拔即将兵临城下（很可能屠城）心怀恐惧，此时确为最佳时刻。

当然，还不能忽视地中海世界瞬息万变的地缘政治。罗马建立了较为成熟完整的联盟体系，一旦征服某个国家，便与之结盟，要求对方交付忠诚、补偿，并且还承诺在未来提供帮助，尤其是在战争时期。而迦太基虽然取得了不少胜利，也通过美妙的口头许诺、物质利益暂时获得安全形势，但时刻面临着遭人背叛的风险，假装归降的山南高卢人，在他背后捅了刀子，耽误其宝贵的行程。更何况，当罗马逐渐从坎尼战役的阴影中走出，并且对自己此前的盟友、如今投诚汉尼拔的国度发起攻击，汉尼拔分身乏术，为保持军队实力不得不牺牲掉投诚国，这一举措无疑具有多米诺骨牌效应。罗马及其盟友愈发壮大，而汉尼拔，即便不是束手就擒，也不再是十几年前坎尼战役时的勇士。

尽管比起特拉法尔加战役、滑铁卢战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阿登战役，坎尼战役去今已久，留存的资料不详，甚至还带有歪曲色彩，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并没有因此失去自己作为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所拥有的不俗声望，后世仍然有不少元帅级别的军人对它心生向往。汉尼拔的军事才略固然令人钦佩，但他错失良机的举措，同样也给这场“失败的胜利”投下长久的阴影，至今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