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中的战争

零、楔子

提起越南，中国人都不会陌生。越南在国人心里的形象多变，从早年的第三世界兄弟、中国人民的朋友胡志明，到后来对越自卫反击战、血染的风采。近代中越关系的小舟在世界政治的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并穿越了两次世界大战、冷战、国际共运、中苏关系恶化、新中国几次政治转向。

一、最熟悉的陌生人

众多越南形象，给我们的认知带来了混乱。在我们脑中越南可能是战胜了全球霸主美国的打不死小强，抑或是世界仅存的几个社会主义国家，还有可能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除了越南形象本身的多变，给我们带来的认识越南的困难外，更重要的是我们认识越南的角度。在认识越南的时候，我们往往只从自己国家与越南的关系角度来认识越南，这样没有换位思考和本土视角根本无法了解真正的越南。

因此这样一个近邻中国的越南，对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是陌生的。越南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他有着怎样的历史与文化？现代越南的独立事业是怎样萌生、发展和走向成功的？他对于法国、美国、中国、苏联等主要关系强国有着怎样的态度与思考？

《战争的余烬》讲述了近代越南的前世今生。越南地处中国以南，历史上长久受中国文化影响。在政治上，中国长期是越南的保护国，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它是被中国直接统治的。近代中国国力衰落，被西方列强当做鱼肉瓜分。在中法战争以后，越南彻底脱离中国控制，沦为法国殖民地。时间进入20世纪，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欧洲的力强对比，越南的宗主国法国虽然在战争中获得了胜利，却因为世界大战带来的创伤导致国力大幅衰退，这无疑极大限制法国对全球各个殖民地的军事和经济资源投入。在法兰西对殖民地控制日渐松动的同时，美国总统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权”——尽管在巴黎和会上遭遇了滑铁卢——在全世界播下了萌动的种子。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殖民帝国大法兰西，愈加风雨飘摇。

阮爱国在巴黎

巴黎和会前后，越南民族主义本来对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的“民族自决权”充满期待，其民族主义的代表阮爱国——也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胡志明——在巴黎和会求见威尔逊而不得，让寻求民族独立的越南碰了一鼻子灰。祸不单行，威尔逊在巴黎曲高和寡、铩羽而归，世界新秩序仍旧围绕帝国主义世界观的利益分配原则制定。越南的民族主义者原本对美国和西欧所抱有的幻梦破灭了，他们认识到帝国主义是不可能让越南实现民族独立的。恰逢此时，地球上出现了一个新兴大国苏联。苏联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被西方排挤，苏联国家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反对西方帝国主义的一座灯塔，激起了无数革命者的激情和信心。除此之外，苏联还不遗余力的对外输出反帝及民族独立的革命。在此种国际环境中，越南民族主义开始倒向了共产主义，并在之后成为国际共运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也为将来的冷战、越战埋下伏笔。

二、同床异梦

二战后，法国成为美国遏制东欧社会主义扩张的重要盟友，在法国的舆论造势下美国——开始用冷战思维理解越南民族独立的要求——认为其革命是共产主义运动对西方自由民主世界秩序的侵袭。特别是朝鲜战争结束后，中美两国关系降到最低点。1950年爆发的朝鲜战争是美国军队第一次在没有取得胜利的情况下签订了终战条约的战争。对于美国来说，这场战争虽然以最后中美两国握手言和，但被一个贫穷、落后且刚获得独立的中国逼平，实质上就是失败了。由于之前的失败，美国对越南的态度更加强硬，原因是决策层和民意的一个心理：在对共产主义的战斗中已经有所让步，所以不能再无限制的后退了。这种心理让麦卡锡主义在美国横行，美国也把以共产主义作为指导思想的越南当成了东西方意识形态交锋的最前沿。

法国指挥官纳瓦尔（中）与美国军事人员讨论战况

为了争取越南，美国开始向法国施压。要求法国要对越盟采取强硬态度，并且逐步完成越南民族独立建国。美国在朝鲜战场的退让，和对法国的要求，极大的刺激了越南的宗主国。法国开始被美国的对越南采取强硬措施的要求压得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由于整个越南在越盟领导下革命犹如烈火燎原，法国除了在少数几个地区（如西贡）能站稳脚跟以外，基本失去了对越南全境的控制。这样一来越南能够给法国带来的经济利益就微乎其微了，但是越南当地人的敌视态度却让法国在军事开销上不堪重负。美国要求的越南独立建国，更让法国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意义。法国高层和民间开始质疑自己在越南的行为。首先，越南不能带来任何利益。其次，既然美国都在朝鲜战场上让步并与共产主义和谈，那为什么美国不允许法国与越盟和谈呢？法国决心不再做“赔本买卖”，最终单方面的推出了越南。而这个烂摊子，美国左后只好自己收拾。众所周知，美国收拾烂摊子的代价就是越南战争，那场战争非但没有打垮越盟和胡志明，反而把美国社会打了个支离破碎。

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胡志明在法国还未退出时，几度向美国抛来橄榄枝，希望能够获得美国的支持，他甚至不息把越盟的政治纲领调整为反帝、反封建的民族主义斗争（这意味着越南摆脱国际共运而执行自己独立的政治路线）。尽管如此作态，胡志明和越盟终究也未能获得山姆大叔的垂青。最后在内忧外患下，越盟终于抛弃了美国选项。回顾这段政治决策，可以说是美国把越南再次推到了中苏和社会主义阵营的怀抱。

中国由于对越南有着巨大的地缘政治、历史、文化、经济、军事影响力。中国在越南获得可期望的超过其他国家政治利益的同时，也被越南民族主义者视为潜在的最危险的敌人。这一点始终贯穿了中国与越南的交往。上文提到，胡志明不断寻求美国对其领导的越南民族独立事业的支持，反应了胡志明的想法。他希望革命成功后的越南能够在政治获得完全的自主，而不是完全倒向苏联或者中国。胡志明曾经为了反对党内亲中国分子说：切莫忘记上次中国人来时，在这个国家待了整整一千年。为此，倒不如先忍受法国人。甚至，他还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话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重申自己赶走中国人为第一要务的思想：“在我看来，宁肯闻法国人五年屎，也比余生吃中国人的屎要好！”

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作报告讲话

在理解了越南希望独立自主的立场之后，就能更好的理解，上世纪五十年代国际共运中出现的中苏关系裂痕给整个越南的民族主义革命带来了怎样的困难和矛盾。1953年，苏共领导人斯大林逝世。1956年，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批判了苏共全党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全盘否定了斯大林的政策路线，在国际共运路线问题上提出了“某些国家可以通过议会等形式和平过渡到社会主义”。这成为了整个国际共运的一个转折点。原本暗潮涌动的共运，立即出现了明显的分歧。阿尔巴尼亚、中国等国家共产党明显对苏共的决议不服。这次大会不仅仅是理论分歧，其政策路线很快便导致了反对苏共控制的匈牙利事件。

中国通过苏共二十大看到了苏联在社会主义路线和建设中出现的问题。于是意图不完全办照苏联模式、调整路线走一条更适合中国自身的社会主义建设之路。大跃进、人民公社等运动就是在探索新的路线中所绕的弯路。在中苏理论、外交、军事角力的过程中，越南成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中国共产党毛泽东、朱德、刘少奇会见越南共产党胡志明、武元甲、长征

中苏关系破裂时，法国人已经撤出了印度支那这趟浑水，而越共正和美国支持的南越政府战火正酣。所以一方面，越盟在当时正在进行反抗没国殖民统治的斗争，是国际共运的一部分。而共运中最强大的国家自然非苏联莫属。因此，在苏联看来，越南对抗资本主义魁首美国豢养的鹰犬南越，是意识形态对抗的最前沿，应该在其掌控下按其意愿进行。另一方面，中国为了与苏联争夺路线正确，扩大自己在国际共运中的话语权，并寻求其他友党支持。由于中国对越南的地缘影响力比苏联要大的多，所以自认为越南应该站在中国这边。除此之外，因为与美国和西方的敌意，中苏都希望意识形态与其一致的越盟获得胜利，扩充社会主义国家的力量。

在这样复杂的国际关系中，越南的处境越发艰难。越南最初的希望是，联合社会主义龙头苏联和地区影响力大国中国来完成自己的民族独立。可随着中苏关系的破裂，越南处于了一个被迫表态的境地，而这样一来，越南则无法实现中苏制衡，也无法进一步实现民族独立后的政治独立了。于是胡志明等人积极奔走，斡旋中苏。这种在中国人看来吃力排外的行为，也成为了日后中越反目成仇的一个因素。

四、尾声

越南就是在这样的民族独立的余烬中，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国家。这个年轻的国家又在余烬中先后和美国、中国两个大国开始了战争，并奇迹般的没有被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