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作家的奇妙人生
米洛拉德-帕维奇是一位很有趣的作家,但因为国籍和语言的因素,他的作品国内只出版过三本——《哈扎尔辞典》、《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双身记》。虽然《哈扎尔辞典》早在1998年就出版了中译本,但真正接触互联网引起更多读者的关注还是因为2013年的再版。仔细分析帕维奇的简历和年表你会发现,帕维奇早年创作过很多诗歌、散文、短篇小说,但第一部长篇小说《哈扎尔辞典》的出版却在1984年(一部出版即引起轰动,成为当年南斯拉夫的最佳小说,作家自己也再难创作出超越这本著作的奇书),那时作家已经五十五岁了。五十五岁本应该一个大部分作家开始由长篇作品慢慢向中短篇作品及评论开始转型的年龄,但帕维奇的创作重心却开始向长篇小说倾斜,其后数十年,他先后创作了《用茶水画成的风景》、《风的内侧》、《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等小说直到这本《双身记》。
阅读《哈扎尔辞典》和《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的过程是非常艰辛的,这两本书在风格、内容上都与传统的欧美小说迥异,作家在作品中也运用了很多巧思,阅读时既有着重重备挑战又会产生破解谜题的成就感。而《双身记》则相对更有亲和力一些,整个故事非常顺畅,主题也比较明晰,阅读起来就轻松了很多。在《哈扎尔辞典》带给我的震撼及先入为主的印象逐渐消退之后,读过这三部作品,心中对帕维奇也算是有了一个较为全面的认识。
在我看来帕维奇是一个非常善于“旧瓶装新酒”的作家。《哈扎尔辞典》被誉为世界上的第一部“辞典体”小说,带给读者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但我在以前写关于《哈扎尔辞典》的评论是就梳理过,这本书中的很多创作手法都是有迹可循的——任选章节阅读的形式可参考科塔萨尔的《跳房子》;三个宗教三部辞典是典型的“罗生门结构”;独立故事环环相套是类似《一千零一夜》的“框型结构”;自己在作品中解释自己创作的故事可以参考纳博科夫《微暗的火》等等。而《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采用的塔罗牌式创作手法,卡尔维诺在《命运交叉的城堡》中已经使用过了。而这本《双身记》作家在作品中提出了“人也许存在第二个身体”的设想,同时也在书中用基督教“最后的审判”及佛教“轮回转世”的概念进行了类比。这样的解释让我觉得《双身记》在立意上较之《哈扎尔辞典》是有所倒退的。
帕维奇的伟大之处在于,虽然在创作手法和思想内容上有很多脉络可寻,但他却能娴熟地驾驭这些复杂的技法,并且将这些技法杂糅起来为自己的故事服务,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阅读体验。同时无论是《跳房子》、《微暗的火》还是《命运交叉的城堡》这些都是架空的故事,也可以理解为“作家怎么说都对”,但帕维奇的作品往往需要结合很多历史、宗教元素,因此在创作时必须要有很强的内在逻辑性,不然整部小说就会失控。
在《双身记》中我们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作家创作的逻辑性——全书由五个章节、三个故事组成,其中一三五章讲述了“我”(这里可以理解为作家本人)和丽莎(这里可以理解为作家的妻子)的故事,第二章讲述了作家扎哈里亚-奥弗林的故事,第四章讲述了东正教修士加伯列的故事。这两个发生于十八世纪的故事通过“我”与丽莎的交流阐述出来,让三个故事成为一个整体。而让三个故事产生联系的线索也非常清楚——水、言、石。水代表以弗所的泉水,玛利亚的眼泪;言代表着书的每一部分都会出现的一句咒语;石则是会根据人体散发出来能量而变色的戒指。书中说,喝下泉水,念动咒语,戒指就会变色,来预测佩戴戒指的人在未来会获得爱情、健康、幸福。讽刺的是,具有先天疾病的扎贝塔戒指预示着健康;试图忘却爱情的加伯列戒指预示着爱情;“我”去世后,妻子在于别人欢好时戒指却显示了幸福。也许作家就是用这种形式来印证人具备第二个身体的设想吧。
如果说“水、言、石”是小说中的明线,那《双身记》这本书还有着一条暗线——扎哈里亚、加伯列、作家本人都是在塞尔维亚文学史上具有一定贡献的作家。作者在有意无意之间,通过对这三位作家生平的讲述,让我们多少看到了几百年来巴尔干半岛的动荡以及塞尔维亚作家的漂泊。因为长期的战乱、分裂以及塞尔维亚语本身就属于小语种,作家似乎更乐意向读者介绍一些在主流文学、历史中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哈扎尔人的历史,塞尔维亚民族起义史,塞尔维亚文学史,东正教的一些教义和细节等等。可以说帕维奇的每一部小说都具备着代表他民族向世界发声的野心,这也多少能够理解为什么作家一直自称为“最后的拜占庭人”,这就是他骨子里的骄傲。这种心态有点类似于莫言的高密情节以及川端康成的美丽日本阐述。
在书中所展现的内容里,我们也能瞥见一些帕维奇创作的特点,表现最明显的便是地缘特点。因为地处东南欧,相对于西欧,对于小亚细亚、北非、远东等地方的思想文化可能认知的更多。在《双身记》中,作家为了印证“第二个身体”的假设穿插了很多非基督教世界元素,比如吉卜赛的占卜、古埃及木乃伊、印度佛教、中国的兵马俑等等。虽然这些元素的出现都是为了小说的主题服务,但却能看到作家对于一个问题的深思与知识的渊博。当然书中关于圣杯、宗教甚至于《神曲》中某些章节的引用多少让我想到了《达-芬奇密码》这部小说。由此可见小说家对于一些哲学问题的思考,尤其是关于“第二个身体”这个概念的解读,看似新奇,还是有很多局限性的。作为一个中国读者,我就很难产生共鸣,这也是我认为《双身记》的立意低于《哈扎尔辞典》的原因。
同时《双身记》是一本作家献给自己妻子的书,也许书中我和“丽莎”的故事与作家与妻子的经历完全不同,但这本书确实可以理解为作家一本“自况体”的著作。最明显的一点出现在小说的第一部第三章——作家借“我”之口说:“我的书好比自助餐,你想要什么,你就从书里取什么;你想要多少,你就拿多少,不管从桌子哪一头开始都可以。我给你选择的自由”。在作家前两部小说中都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一点。同时在书的第二部第三章,作家也表述过“题材包罗万象,不求精深,读者可以各取所需”;“我会征求读者投稿描述他们最有趣的梦”,这些叙述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哈扎尔辞典》。
可以说《双身记》这本书可以从很多角度去阅读思考。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愿意把它当作关于塞尔维亚文学史的故事,关于三个塞尔维亚作家人生的故事去阅读。继而从书中感受一些作家对于宗教、历史、人生的思考。也许这样与《双身记》说要讲述的“第二个身体”的主题无关,但却也印证了作家的那句话——我给你选择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