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本书开始,学会读现代诗
一
几年前推荐过《既见君子》,那是张定浩谈论古代诗人的书。
那本书写得很轻盈,从曹子建、阮嗣宗谈到陶渊明、李太白。
篇幅都不长,不追述诗人生平,只是对着诗,对照自己,写下些许感受、体悟,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却读得我很感动,张定浩打开了一扇门,通过它,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与古代诗人对话、交谈,他让我们知道,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术语,一样可以进入古诗的世界。
相比于古诗,我对现代诗更为困惑。
虽然读过一些,但大部分感受无力,不知道它好或不好,亦不知道它好或坏在哪里。
因为古诗的强大传统,对格律和规则的要求,即使我们不会作诗,也可以凭借阅读经验轻松分辨哪些是糟糕的诗作,对于最好的那一部分,甚至可以通过身体感知。
新诗则是自由之子,虽然我们也在课堂上学过徐志摩、闻一多、卞之琳,但当我们面对一首陌生的新诗时,却往往手足无措。
旧日的经验并不可靠,我们心中总是充满疑团,不知道该如何进入,如何理解,特别是在诗歌越来越边缘,并且充满江湖骗子的当下,阅读新诗,是一件很难有满足感的事情。
二
理解新诗的困难,在于我们有时候把它看得过于简单,有时候又看得过于复杂。
读一首古诗,我们会很自然地去了解诗人的写作背景,去弄懂每一个字的意思,去熟悉典故,大声朗读。
但面对一首新诗,我们则没有这些动作,我们会以为新诗就是分行的句子,我们会像理解散文一样去理解新诗,当我们发现理解不了时,便弃之不顾。
张定浩援引特里·伊格尔顿的话,“令大多数学生在诗歌面前失语的,不是文学批评,而恰恰是文学批评缺失带来的相应感受力的缺失。”
也就是说,我们缺乏分析一首诗的工具和能力,以及进入一首诗应有的耐心和信任。
但另一方面,有些人又把理解新诗的尝试引入歧途,在解释一首诗时,很多批评家往往是在“非诗”的层面展开的。
“要么是散文化的,把诗句拆成散文重新逐段讲述一遍;要么就是哲学化的,从一些核心词汇和意象出发,借助不停的转喻和联想,与各种流行的哲学概念攀上亲戚。”
这两种方式都将我们拖远,和原来的那首诗丧失了关系。
而“所谓理解不是知道关于这首诗的各种知识,而是动用自己的全部感受力和分析力进入它,体验它,探索它,被它充满,并许诺,我们必将有所收获,这收获不是知识上的,而是心智和经验上的,像经受了一场爱情或奇异的风暴,我们的生命得以更新。”
三
在这本小书里,张定浩带我们走进林徽因、穆旦、顾城、海子和马雁的世界,去探索、感受、理解他们的诗。
与一般文学批评的诘屈聱牙相比,张定浩的文字显得尤为自然、诚恳,他既示范了文本细读的功底,又时刻保持读诗最初的天真。
对这五个诗人的选择,张定浩指出,他们都是“未完成”的诗人。虽然未完成,但从他们的诗歌里,可以看到现代汉语诗歌最好的可能。
全书的第一篇写的是林徽因,一个几乎要被故事压垮了的人物。在各种八卦文章中,林徽因已经成为一个符号,人们乐于传颂她作为女人成功和传奇的一面,但对于她的创作,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张定浩通过对《谁爱这不息的变幻》一诗的解读,追溯新月派的浪漫主义传统,体认林徽因以及同时代的那批诗人身上的完整性。
“终其一生,她是一个完整的人”,诗歌不过是生命实践的一部分。
如今,我们总是忽略这一点,不论是对待诗,还是对待人。
在关于顾城的文章里,张定浩则铺垫了另一条了解顾城的道路——与“童话诗人”无关,与他最后的结局无关——在那些并不热门的诗作里,张定浩发现了另一个顾城,他指出,“在顾城最好的诗歌里,每每有一种和这个世界疏离的冰凉音质,并非反抗也非厌弃,只是疏离。”
在一首诗接着一首诗的阅读中,我们毫无疑问的肯定,“无论他个人的生命如何晦暗脆弱,在诗人最好的那些诗行里,他呈现给我们的是一种健康自然的现代汉语”。
除此之外,张定浩还试图重新梳理穆旦的遗产,澄清海子对现代汉语的意义。可以看得出,虽然书很小,讲的只是如何读诗,却时时刻刻想着现代诗歌的流弊。
张定浩在前言里写:通过这本书,“希望给予读者一些有效且可靠的理解新诗的路径,使读者在面对一首陌生的诗时不再胆怯和无所适从。”
读完这本书,我除了下单了好几本诗集外,更重要的是重新发现了现代诗歌的美,就像张定浩说的,这是我们读翻译诗所永远体会不到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