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知心
《民国太太的厨房》
最近消遣之时一直在读这本小书,觉得与其叫它《民国太太的厨房》,不如叫《民国文人的另一面》。西南联大的点心菜肴香味随着那些“古怪”文人的谈笑透过字里行间遥遥飘来,那是他们在战火纷飞间另辟出的一小片天地,只盼有一天能重回中原、重回燕京,“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死中求生”。那场荡气回肠的南迁中,他们用脚丈量了祖国西北的土地,一顿热气腾腾的狗肉大餐成了情谊最厚的念想。拒领美国面粉的朱自清原来是个“吃货”,经常食至“肠胃不适”,今后再读《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就不免想起不知他是否也曾对着金陵各种佳肴大块朵颐。张恨水不懂南方火腿,鲁迅却最爱南方火腿,还嗜南方点心如命,永忘不了家乡味道;周氏兄弟、沈从文与萧乾各自恩断义绝之时,不晓得可曾记起当初一起享用过的那许多顿饭,以及那许多顿饭背后的峥嵘岁月。
还有那些民国太太们,杨步伟,第一位至日本留学并获东大医学博士学位的中国女性,也是厨神,她在美国出版的著作中,甚至有两本是菜谱(胡适和赛珍珠作序!);杨绛,译道前辈,著名学者,会修台灯,会洗墨水,会在英国这个美食荒漠变出美味佳肴。她们身上飘着的书房味道和书房味道已融为一体,自然这也不能缺少用语言学家习气给修订菜谱著作的赵元任(“检查这道菜是不是做得好,要观察吃这菜的人。如果他发出双唇音鼻音,带有慢慢降音的声调,意思就是菜好,如果他反复发出yum的章节,就是说这道菜非常好。”——《怎样品尝和烹饪中国菜》。哈!)和把家里搞成颇有鸡飞狗跳之势的钱钟书,在一团乱麻中,为剖腹产女刚刚出院回家的杨绛熬的一锅清鸡汤。再读《我们仨》,恐怕我也会和杨绛一样,忘不了这碗撒着嫩蚕豆瓣的鸡汤。另外一些太太们,恐怕就有些心酸。1927年后仍每年派人专程送霉苋菜梗到南京的毛福梅,创制“鲁迅饼”(红薯裹面和鸡蛋下油锅煎,鲁迅最爱的点心之一)的朱安,她们的饭香里,透着一丝无奈的苦味。
在这云腿拌芥菜、牛肉烧白菜、一品锅、酿豆腐、红烧肉间,沾上了人间烟火气的文人们变得愈加鲜活起来,日后再品其文字,大约会觉得,距离更近了吧。
食味知心
我一直喜欢读这类寓情于饭菜香的文字,也爱看寓情于饭菜香的影视。爱读汪曾祺的文章,爱看《深夜食堂》,甚至连读《红楼梦》,都对“那个茄鲞”和芳官嫌弃“这油腻腻的,谁吃得下”的那顿饭念念不忘。究其原因,若只写食味,则成了菜谱,匠气太浓;非得再透过味蕾触及大脑深处,才叫“知心”。
照我看,通往内心最近的道路,必须是食道。吃饭,自古以来就不只是吃饭而已。古代皇帝要给大臣赐菜来彰显天恩,现代无论是生意往来还是朋友谈心都少不了一顿饭。回想起我那些一直珍藏在最深处的回忆,也大多是和食物有关。
从前上中学时,喜欢吃甜食。周末早上买早餐时,老爸都会叮嘱早点铺地小伙炸上一个糖果子,甜甜的,红糖和油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冒着卡路里的香气。没有变胖大概是因为,吃完就要去上数学课烧脑。
那个时候的我不喜欢吃家乡最神奇的早餐煎饼果子,但是喜欢吃姥姥摊的鸡蛋饼。打两颗鸡蛋拌上面粉,炒锅倒油烧热,慢慢摇几圈将油沾满锅底,倒上蛋糊,再把锅端起来慢慢转,她能把饼转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再撒上点葱花,出锅时饼边冒着微焦的香气。后来她病了,走了,我早餐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鸡蛋饼。学校食堂的一点也不好吃。
用鸡蛋和面做出的食物还有大饼鸡蛋和鸡蛋灌饼。前者让我想起小时候像尾巴一样跟老妈去上班的那些早晨。她会在路上停下来给我买一份填饱肚子。饼还是热的,鸡蛋是现炒的,再加上土豆丝和海带丝一卷,就意味着老妈进班讲课的时候我能在她办公室肆无忌惮一阵。后者让我想起初中时和同学度过的中二时光。当时周末补课学校食堂没有午餐,我们涌出校门去寻找各种各样的食物。鸡蛋打散,饼切一个小口就能把蛋液灌进去烙香。这在当时看来简直像是魔法。
上高中之后变得更累了。家里的厨艺担当是老爸和姥爷两位男士。极富创造力的那种。老爸用咸蛋黄和虾仁炖冬瓜,我可以多吃半碗饭;用甜面酱爆炒筋道的鱿鱼须,是我高三重压之下吃不下饭的时期唯一的念想。姥爷更喜欢鲁菜,经常说天津菜就是和鲁菜一个体系。他属于一道炖豆腐一道炒白菜都能做得回味无穷的掌勺人。现在他一只手颠不动勺了,大概只好看看做菜节目,批评一下我妈做菜的方法不对。
后来离开了家,就有了那些中午下课和室友到食堂排队点牛肉米线、豆花牛柳盖饭的时光,那些晚上到食堂买卷饼到小窗口买手抓饼赶着上双学位课的时光。那些围着一个锅挑嫩嫩的鸡腿肉和土豆片的时光。那些明明不能吃辣却忍不住点一份大盘鸡一边吸鼻子一边吃完的时光。早上去食堂买土豆饼和现磨豆浆然后去自习室抢占座位复习考研的时光。那些满怀星星眼看着后街小哥挑好一个饱满的柚子一剖两半我和室友一人一半的时光。我考研那两天,第一天室友们怕影响我午休,出门去逛了一整天,回来时带回了一个馅料极为饱满的巨大的苹果派,酥皮香香的,苹果酱甜甜的,考了一天试筋疲力尽的我马上被她们和它治愈了。第二天考完我请她们去吃黄记煌,那天的鸡腿肉和泡饼前所未有的香。
直到最后,我也有了厨房。那真的是家里最有爱的地方。虽然大多时候是一个人吃饭,但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和食材下锅的爆锅声音能放空疲乏。有了厨房之后,我会更愿意邀至亲至爱之人来家里吃饭。有喜欢吃鱼的闺蜜。从清洗鱼身开始,用姜片和料酒腌制,上锅蒸,撒葱丝,最后浇上热油的“刺啦——”一声,我就能看见这群小馋猫眼神中的雀跃。有喜欢吃鸡翅的闺蜜。我从给鸡翅划刀时就开始偷笑着想起她啃鸡翅时的可爱样子。有悄悄喜欢着的人,虽然不晓得合不合口味,但那道被称赞的酿豆腐,见证了何谓“心上开出一朵花而面不改色”。自然最重要的,还有爸妈,终于有一天也可以摆上一盘拿手的扁豆焖面给老爸,装上一盒茭白鸭腿给老妈带回家。
从厨房把菜肴端上欢声笑语的餐桌,这大概是我能想象的幸福的最高境界。中国人好吃,也大约是因为吃中蕴藏的是“我愿意和你一起经历烟火气”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