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把人变成了物?
我们会被工业化的产物驾驭,成为它们的奴隶吗?当我们意识到习惯成自然的问题时,或可以努力摆脱尴尬,譬如不那么频繁地看手机,克制想要刷新消息列表的冲动。可是更多时候,问题并不了然,改变无从谈起,或者说我们已经失去了改变的能力:在飞机上、火车上看书、睡觉难道不是一种习惯吗?谁会去跟身边人搭讪?谁会全程欣赏沿途的“风景”?
德国历史学家沃尔夫冈·希弗尔布施的《铁道之旅:19世纪空间与时间的工业化》一书指出,工业除了改变我们的生活节奏,更会对意识形态造成不可逆转的改变,最终人也变成了工业化的商品。这似乎与发展工业的初衷相悖,解放劳力、改善物品、征服土地部,不才是工业发展的方向吗?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脱轨”的呢?
铁路的发展史正是典型的例子。在英国,发明铁路的动力源于谷物和食品的税收太高,人力畜力随之增长,有产阶级自然愿意推动发明,一劳永逸地节省支出。待铁路真的替代了马力,变化才刚刚开始:最初的铁路乘客并不习惯坐火车旅行,并非因为铁路不平稳。相反,铺设铁道前会先修建路堤和路堑,也就是让地面尽可能水平笔直、光滑坚硬,以此降低能耗、减小摩擦,在这样的道路上行驶,应当鲜少颠簸,且远远快过坐马车。令乘客不满的,却是这些优越性——窗外的景观变得模糊了,他们无所适从;到目的地的时间缩短了,看似省去了不必要的过程,也让旅程如同运输货物,重要的仅剩起点和终点,远离自然的过程混淆了人与物的边界;不过要适应这一切也不难,就像我们今天的习以为常,当时的乘客很快领悟铁路的便捷,"机械的匀速成了事物的‘自然’状态,相比之下,驾车动物的‘自然’,危险而混乱“,一旦人们的意识形态倒置,就难回到过去了。
接下来,人们还会在成为“包裹”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与陌生人同乘一个包厢令人不安,不仅难以顺利交友,反恐性命之虞;全部朝前的座位相对体贴,不用与人面对面,看书读报的习惯随之而来;自行其事的旅途成为常态,难以觉察的移动,明确的目的地,至于在车上越来越短的时间无妨作为生活的眼神。
希弗尔布施说,铁路打开了“从前不那么容易到达的新空间”,却又破坏了“点与点之间的空间”。工业化亦然,它貌似提供了新的可能、新的前景,乃至我们的身心都将这新的场景视为“自然”,代价却是破坏和疏离真正的“自然”,那被贬低、被轻视、被“更好”的方案改造和替换的自然。书中穿插的玻璃建筑、百货公司皆是明证,前者从对自然光的充分利用演变成对人造光源的调度,后者以流通量和低价格战胜了传统的精挑细选。19世纪的世界俨然一个巨型百货公司,想象一下,人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来自城市还是乡村,都尽数陈列在橱窗里,直奔主题即可,无需亲力亲为地处理中间环节。而今天,我们拥有的是一个升级版的线上百货公司,技术继续服务于效率,然而拉近的时间和空间,真的能让我们比前人抵达更远方?还是因趋于同化,失去了追求更快更远的兴致呢?
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创作过多部与火车相关的小说,要论车窗外的“风景”,得数《命案目睹记》教人印象深刻:两列速度相异的同向列车短暂并行,慢车上的老太太意外看见快车上有名男子欲掐死一女子。如希弗尔布施所言,列车上看到的“景观”过于模糊,难以追忆,老太太也无从指认凶手——直至相似的画面再度映入眼帘。工业化的景观就像动图中一帧从未定格的画面,画面内外的人与物殊难区分,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分辨。真正将其中个性抹煞的,是人的意识和习惯,如我们的独立和戒备、吝于共享的时间和空间。当一切都唾手可得,沉溺于物化的旅途,反而是简单却遗憾的选择。
——戊戌年读沃尔夫冈·希弗尔布施《铁道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