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恩的乡村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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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虽国土面积狭小,但文学名人辈出,“爱尔兰文艺复兴”主将叶芝、现代意识流小说集大成者詹姆斯·乔伊斯、荒诞派戏剧家塞缪尔·贝克特,以及短篇小说大师克莱尔·吉根,皆为世界读者熟知。不过,相比吉根,同样在短篇小说方面才力不俗的作家,约翰·麦加恩似乎成了遗珠般的存在:除了少数读者,包括钦慕他的小说家,比如科尔姆·托宾外,多数读者甚至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 短篇小说创作既简单,又困难重重。简单之处在于,无须大量篇幅反复渲染,往往三言两语即能表现人物生平遭际、性格底色,但困难在于,这要求创作者具有凝练的功力,能够抓住人、事、物最为重要的特征,并以极具个人化的、艺术化的手法表现出来。在这两个方面,麦加恩即便无法称为完美,至少也是尽善尽美。 经科尔姆·托宾编选,《乡下的葬礼》一书中共收录了麦加恩十个短篇小说:《朝鲜》《我的爱情,我的伞》《金表》《一首歌谣》《老派》《塞拉利昂》《威廉·柯克伍德的皈依》《法定假日》《乳品厂经理》以及《乡下的葬礼》。尽管所写题材各异——有的涉及爱情,有的则关乎亲情,有的关注到了社会变迁——但它们的背景大多设置在爱尔兰国境之内,以乡村世界和都柏林为主,并关照到流动的背景下芸芸众生的各式情绪。整体上看,它们流露出作者本人的乡村情结。 一个人创作的最佳源泉,莫过于自己的生活体验,其中既有直接体验,又有无数间接经验,长期生活在农场、身居熟人社会的麦加恩,对此自然深有体会。乡村于他而言,是《朝鲜》中与父亲一起垂钓的乐趣,是《金表》中父子间无声而默契的约定——每年都回家帮忙收割作物,是《老派》中繁忙却也有序的世界,更是《乡下的葬礼》中那个代表个人起源与终点的所在。可以看出,古老的生活依旧呈现出一定的生命力。 然而,这种生命力在现代社会的流变的速度下时时面临崩溃、瓦解的风险,因此也可以说是蕴含重建的契机与可能,而城市是危机来源的典型与标志。《我的爱情,我的伞》中都市人“我”失败的爱情体验与死亡沉思构成了和声。《金表》中几近停滞的乡村世界与变动不居的都市世界,互相拒斥。《塞拉利昂》中无法皈依的都市与交付手中、等待经营的乡村世界,同样都很遥远。 在艺术风格方面,麦加恩无疑独树一帜。十个短篇小说,乍看来无甚情节,波澜不惊,人物之间的对话也简短无比,但却掷地有声,何况,风暴恰恰裹挟在平静的核心。《朝鲜》中的父子闲谈,揭示了一代人的家国情怀与青春不再。《乳品厂经理》中的独白絮语,表现的是小人物的一腔热血。《乡下的葬礼》中的兄弟争端,为读者管窥面对乡村未来的几种态度,提供了鲜活的样本。作为记忆、情感寄托的乡村,从一开始就是不稳定的,居住其中的人,各自的命运也并非轻易可以摆渡,他们都有自己的软弱与坚强,也有生命中不可触碰的伤。也许,乡村从遭遇城市起,就注定要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