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时光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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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漫长而折磨人的拍摄空档期,我无所事事,一遍遍地思考:我工作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电影艺术与其他艺术门类的区别何在;对比同行的经验和成就,我对电影艺术的潜力有何独特见解。
我是否常常思考工作的目的?不要因为常常定睛眼前的一棵树而忘记了整片森林的模样。我是否对电影艺术的独特性有理解?容易理所当然地将电影看成是动态画面、音乐、美术等元素的组合,但是对于电影在“时间”纬度上的力量知之甚少。
2.我对自己职业的认识和对其基本规则理解的表达欲,总是在与我熟稔的电影理论的碰撞中形成的。
首先要熟悉规则才有机会打破规则。
3.您的电影震撼了我。您拥有潜入成人与孩子的感知世界的天赋,能唤醒他们对周围事物的感受,展现给他们这个世界真实的而非虚假的价值。
这个表达和我理解的电影的力量很吻合!她能让人主动或被动地处于一种冷静客观的视角审视自己的生命,好的电影很容易获得观众的信任,当他们卸下了防备进入电影世界的时候,故事本身就开始做工,一次次唤醒观众心里那些人类共有的情感体验,这个过程就好像亲身经历一样。
4.我内心最深处的梦想是通过自己的影片,以最大的饱满度与真诚去表达思想,而且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
当艺术家有了高超的技巧和真诚的内心,就可以很顺利地表达他的思想,但更可贵的是他能保持对观众的尊重,相信自己并不比观众更聪明。塔可夫斯基的这种真诚极大地鼓励了我要去说真诚的话,而不能因为人的反应而选择取悦或远离,并且始终要警醒一种骄傲的倾向。
5.因为,拍摄邂逅的场景时,您忽略了心理准备,而只有它能解读您的精神状态,赋予陌生人的目光以特殊的情感内容。因此,如果要让陌生人的目光给观众也留下那样的印象,撇开别的不说,必须为观众营造您当时的心境。
我当导演助理的时候曾经跟导演激动地描绘一个我在大连遇到的公交车打架事件,但导演听完后没有什么反应。看完这段话我恍然大悟,我当时生动、强烈的情感体验和我的心理预备有很大关系,第一次去大连,第一次目睹性骚扰者当场被抓等等,这些事实都会让我在事发之前有很多的心理预备,当事件发生时,刚好触发了我积累的感受,当时的情感就会很强烈,是多种因素的有机组合。 讲故事真的很需要学习!
6.果戈里:布道不是我的工作。艺术用不着布道,它本身即训诫。我的工作是用鲜活的形象表达思想,而不是作论断。我应当通过人物展现生活,而不是解释生活。说的多么准确!否则艺术家就会将自己的思想强加给观众。但谁又能说他比影院中的观众、手捧图书的读者、池座里的戏迷更聪明呢?
我非常认同这种人性化的教育理念。真正有功效的教育更像“自我教育”,需要人运用意志自由主动地作出判断和选择。这种自由难道不是人类最大的恩赐吗?
7.天才所展现的并非是绝对完美,而是对自己的绝对忠实,对自己情感的绝对忠实。
人都是有局限性的,但并不是说我们就不去表达了。我从前怕犯错,怕被误解和轻看,或者担心自己做不到言行一致而自陷罗网,所以非常谨慎语言的表达,特别是公众的表达。但这是非常可惜的,因为我如果不真诚地表达我真正的观点,我就很难获得一种思想上的碰撞,也鲜有机会了解自己的无知。 我渴望能更自由、真诚地表达,这需要和我自己的怯懦、懒惰、自私作长期的斗争。
8.我认为,人们去电影院通常是为时间:为了失去或错过的时光,为了不曾拥有的时光。
9.电影创作工作的实质是什么?一定程度上可以界定为雕刻时光。就好比雕塑家面对一块大理石,成品的样子了然于心,然后一点点剔除多余的部分,电影人同样从包含海量生活事实的时间巨块中剔除所有不需要的部分,只留下能成为电影要素的部分,只留下能清晰描述电影形象的部分。这一剔除动作中蕴含着艺术的选拔,艺术选拔在任何一门艺术中都占有一席之地。
10.观察是电影艺术最重要的构形基础,从最小的细胞贯穿整体。
11.艺术家必须保持冷静。他没有权利流露自己的情绪和偏好并将其强加给观众。任何情绪都要升华成奥林匹克选手那般的冷静状态。只有这样,艺术家才能讲述令他激动的一切。
这个观点是让我震撼的。我一直以为讲述的人必须充满激情、运用情绪感染力。但回想确实有很多我激动地述说别人却毫无反应的场景,很可能是我忽略了故事本身的力量而依赖于我自己的力量。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我是会死的,故事将永存。
12.电影首先应描述事件,而不是自己的态度。对事件的态度应当通过整部影片自然地流露出来。
13.当观众不了解导演可以采用某种手法时,就会更愿意相信银幕上发生的一切,相信艺术家传达的是他观察的生活。正如果戈理所说,形象的使命是表达生活本身,而不是关于生活的理解或想象。
未知的生活更可信。
14.艺术家在着手工作前,应当深信,他是第一个表现这个现象的人。
我有很多印象深刻的瞬间,但一直没有记录和分析。这些都是我独特而宝贵的财富,应当得到珍视。
15.一切创作都致力于简介,致力于最大程度简单化的表达。这就意味着重现生活的深邃。然而这也是创作中最痛苦的——找到你想表达的内容与成品间的最短路径。
16.电影形象最具决定力的要素就是节奏,表现为画面中的时间流动。
17.在这部电影中,我第一次决定使用电影语言,说出对自己而言最重要最宝贵的事情,坦然相陈,不作任何虚构。
18.分析型、理智型的演员总想知道电影最后的样子,抑或在研读脚本后拼命设想出成片。在这种情况下,他一演就是“定型”,亦即概念化的角色,这与塑造电影形象的概念本身南辕北辙。
19.艺术家对自己的时代和世界有足够多的认知,他会成为那些不善于思考和表达自己与周遭事物关系者的代言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艺术家真的是大众的喉舌。因此他必须以自己的才华为大众服务。
如果我对生活本身缺少审视,我的作品也会苍白。我一直很容易学舌,喜欢便利地使用别人对事件作出的总结和判断,并且常常有一种自己也明了真相的错觉。真是懒惰!真是危险!我需要慢慢尝试表达自己对事物的思考,并且对于外来的观点常常需要提醒自己要去分辨,不要被惰性诱惑顺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20.他们为自己的天才和使命所束缚——以自己的才华为大众服务。
21.伟大艺术作品的思想总是具备多义性,它如同生活本身,具有很多衡量的向度和不确定性。因此,作者不能指望作品以单一的、与他一致的观点被接受。艺术家能做的,无非是呈现世界的形象,让人们透过他的视线去看世界,以他的触感、疑虑和思索去感知世界。
22.《安德烈 鲁布廖夫》要表达的正是:乍一看,他观察到的生活中的严酷真实与他创作的和谐理念有着激烈的冲突,然而实质在于,倘若艺术家不能触碰那血淋淋的伤痛,不能亲自去体验,就很难表达时代的道德理想。
我是一个喜欢舒适的人,即使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也总是祈求一种更容易的方式。我需要去悔改,需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因为不去体验被局限、被束缚,就很难表达出对自由真正的渴望,很难保持内心的真诚。
23.对观众或交流对象最大的尊重,是确信他不比你蠢。
《雕刻时光》提到的部分作品与艺术家:
果戈里 《冬之光》 伯格曼 《羞耻》 《犹在镜中》 《假面》 奥塔 伊奥谢利阿尼 《田园牧歌》 《曾经的云雀》 布列松 安东尼奥尼 费里尼 黑泽明 杜甫仁科 让.维果 沟口健二 布努埃尔 卓别林 《穆谢特》 《战争与和平》 《约瑟夫和他的弟兄们》 德莱叶《圣女贞德受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