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之上,俱为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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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十个小时的火车去C城接小孩回家,旅途中读完了阎真的小说《活着之上》。小说的主角名叫聂致远,反面大男配名叫蒙天舒。读完之后,聂致远与蒙天舒在我心中的形象,与另外两个异国他乡的形象交织起来:霍华德•洛克,彼得•吉丁。这两位是安•兰德的小说《源泉》中的人物。
活着是生存,活着之上是生活。生存与生活有时候界限模糊。社会底层人在生存线上挣扎,中间层人整日恐慌阶层滑落,上层人忙于织网筑墙巩固自己的利益。这是《活着之上》全书描绘的众生相。阎真,所言皆为真。
我读的第一本阎真的小说是《沧浪之水》。推荐这本书给我读的,是我的一位不说位高权重至少是手中有一定资源的伯伯。他给我的另一句忠告是,顺势而为。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势。根据点线面体理论,我只是一个勤奋的点,在不知所谓的线上,在不知所谓的面上,在不知所谓的体里,安静地待着。
在英国那段时间,我偶尔读了阎真的《血红雪白》。这本书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但我记不清了。跟另两本比起来,这本描述留学生艰难谋生的故事,戏剧冲突更多,但是共性要弱一些。
《沧浪之水》有一些让人感到兴奋的,为主人公命运出现转机而大声喝彩的瞬间,这些瞬间就像宫斗剧里看到女主开挂暴打反派一样爽。《活着之上》从头至尾男主角都很丧,大概真的是有一些真才实学和时间投入以及狗屎运吧,不至于跌落得太惨,但是称得上是一丧到底,这正是你我升斗小民的写照。
聂致远和蒙天舒是二线城市一所大学里历史学院的两个大学生。聂致远一表人才,胸怀梦想,他希望挖掘历史,研究历史,让更多的人正视历史,以史为镜获得智慧。蒙天舒短小精干,头脑活络。他们读大学时恰逢下海潮席卷高校,蒙天舒干起了卖盗版书的生意,没成功。从此他提出且信奉了屁股底下才是世界中心的理论。大四毕设,学霸聂致远的指导老师是院长,学渣蒙天舒的指导老师是普通讲师。蒙天舒说服聂致远跟他换指导老师,通过在院长面前挣表现获得院长帮助,考上研究生。读研时,蒙天舒顺理成章是院长的硕士生,聂致远是姓童的老师的研究生。蒙天舒以专业为由说服聂致远再次跟他换导师,换了没多久聂致远才发现,原来是老院长马上要退休,而新任院长正是童老师。
自从跟了童院长,蒙天舒的人生就开挂了,硕士毕业留校,读在职博士,博士论文得了优博(意味着half a million的科研启动资金,在2008年左右),评上副教授,教授,当上院长助理,副院长,成为下一任校长人选。反观聂致远,硕士毕业当了中学历史老师,三次考博,才在蒙天舒帮助下(以自己的硕士论文拿给蒙抄袭为代价)考上北京的博士,博士毕业回到母校当讲师,蒙天舒评上教授时他才评上副教授,故事收尾的时候才意外评上教授。
书中描述了一次开车参加聚会的路上,蒙天舒开车抢行,聂致远乘坐的车辆礼让行人,结果蒙天舒一路绿灯提前半小时抵达聚会地点,轻松停车,聂致远遭遇塞车,晚到半小时且找不到停车位。一念之差,一秒之差,造成了结果的巨大差异,就如同许多年前两者的那次换导师。
当然作为读者,抽离主角思维之外,清晰知道“性格决定命运”的道理。就算蒙与聂没有换导师,聂就是读了童院长的研究生,不见得,就能一路混到教授博导副院长。而蒙一定会以别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
书中讲到诸多小人物,每一个小人物的命运都牵动我心。
第一类小人物,是被工作编制所困扰的人,比如聂致远的妻子赵平平,211大学毕业生,工作七年,考编七次,次次被挤下来,比如学院的图书管理员李灿云,最后聂致远帮她找到公平正义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哭。
第二类小人物,是被评职称困扰的人,比如段数较低的女性反派汪燕燕,忙于怀孕生子,却想赶在评副教授条件变苛刻之前评上职称,妄图让聂致远退出申请为她让路,手段十分幼稚低劣,比如陶贤副教授,醉心学术热爱学术却不善于结交关系,论文积压十几篇无处可发也没有钱发,四十多岁还是副教授,且评高级无望,比如书末出现的一位高老师,一个月赚三千元,却试图送聂致远一万元的贿赂,以求评上中级职称。
第三类小人物,是没有家世庇护而命如漂萍的人,比如聂致远的女研究生贺小佳。她一步选错,放弃了直接留校当辅导员,而是选择了免研辅导员,即当两年辅导员之后直接读研。谁知就业形势大变之下,硕士学位对她找工作没有帮助,她读了硕士出来反而无法再获得自己喜爱的辅导员工作。历经挫折之后,她抵制了诱惑,却黯然成为一个无编制的中学老师。
与这些悲催的人物形成对比的,是一些“厉害”“聪明”“好运”的人。比如聂致远当班主任所管的大学生班上,有体育生刘沙这种人,体育生是家里找关系弄的,旷课抄作业完全无心向学,但是家里就是有本事找学院书记给聂致远施加压力,保证刘沙考试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得六十分。比如范晓敏,同样是官二代,当不上班长可以给班主任施加压力当班长,一个学期不上课跑去学英语考托福,期末考试前学院领导还要安排每门课的老师给她划重点,她不仅要及格还要得高分,最终,开心拿着公费名额去国外大学读书。比如唐巧稚,跟每一个老师打电话求情说自己要自费出国读书,请(骗)老师把分数打高,结果最后成功保研。
以上还是学生层面的人性现形记,更荒谬的还包括,聂致远的弟弟致高,通过跟致远的官二代同学搭上线,混了个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当,自己盖房子立刻从中贪腐。赵平平的闺蜜高娟娟,本来也是没有编制的普通小学老师,因为她的堂哥在教育部从一个科员步步高升到副处,高娟娟的职级也不断跃迁,最后顺利进了省教委,买八九千的衣服不眨眼,因为“可以开成文具的发票报销”。
以蒙天舒的发迹史为主要副线故事,阎真分享了体制内尤其是学术圈的经典厚黑学。这个我过几天单开一篇来归纳总结。(靠着这些策略,他从学渣逆袭为副院长)
不知道这部小说是怎么过审的,于简单叙事中,我们可以读到很多触目惊心的教育行业的黑幕,平常这些黑幕大家也有所耳闻,但是就如同皇帝的新衣一样,除了那个小孩,没人去拆穿。阎真成了那个小孩。比如说,读小学,全市微机选位,但是大家心照不宣,有五千个直升名额是可以运作的,而且微机选位也认权贵。比如说,高考,北京那所大学有阅卷资格,冯教授是可以命弟子在改到自己儿子的试卷时为其加分的。很多高中校长可以推荐本校优秀学生直升大学,这其中是有很多故事能够说道的。高中老师上课不讲重点,收取高额学费开补习班再讲重点,不花钱上补习班,孩子的成绩是上不去的。比如说,读大学,除了刘沙范晓敏之流以外,高校可以为了校长不成材的儿子单独设置一个专业进行招生,招进来之后校长儿子转到热门的学院读书,这个专业随即取消。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片土地上最后仅剩的公平——高考——也是充满了惊喜与意外呢。留给底层的空间愈发逼仄,上层铸就的铜墙铁壁愈发没有破绽。生存与生活就是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