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简单有趣

三遂平妖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平妖传，经过冯梦龙的改写，主角显然不是三遂了，说来也有意思，三遂并不是一个人，而三个名字里面有遂字的人，他们出场也很草率，在全篇最末，第三十八回、三十九回，四十回依次出现，诸葛遂智破了地煞七十二术，马遂用间打落了王则的门牙，让他念不得咒，李遂挖地道攻入贝州城，每个人占有的篇幅不过寥寥几句，何况诸葛遂智其实还是蛋子和尚变的。二十回的罗本人物关系交代得不是很清楚，反而是四十回的版本从蛋子盗书谈起，人物更丰满了。不过，四十回本立义其实略有些矛盾，前几回都在谈贪官横行，庶民当反，后几合又成了圣天子在位，反贼不得民心，如果说前20回圣姑姑、蛋子和尚还是主角的话，到了后十回他们已经成为要打到的反派典型了，转变得太突然。抛开这些不谈，平妖传还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书，说它有意思，是因为它无所不包，很多故事都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对应和原型，感觉更像是说书先生在说书，东一茬西一拉，写得是鬼神精怪，谈得却是世间百态。比如说仁宗是赤脚大仙转世，王则谋反，张鸾向王则提议接受招安，为国家出力征讨西夏广西，王则不受，端地是个反水浒。

第一回开篇讲得是唐朝的灯花婆婆，只是为了引出白猿，实际上和全篇没有什么关系，怕只是说书先生在抖机灵显博学。灯花婆婆虽然和故事无关，却和中篇圣姑姑托身杨春家的故事相映照，大体是说世人愚昧无知，因妖邪一开始给与些许好处，就把它奉为天神，这其实是很多志怪小说的创作模板。然后一转到了越女剑，越女剑可能出自东汉的《吴越春秋》，连金庸也写过短篇，可见影响之大。然而平妖传里的越女不是寻常人物，却是九天玄女娘娘，她使得也不是寻常剑器，而是雌雄二丸，可以飞剑取首（看着很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袁公在这里不再是教越女剑法的老师的，反而成了越女的徒弟，是接了楚共王十八箭的通臂白猿。拜师学艺后的袁公，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弼马温”，做了天庭的图书馆管理员，却在蟠桃大会的时候监守自盗，偷偷开启了云梦山白云洞府中的金匮玉匣，盗得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变化之法，并且自作主张把这法门刻在白云洞内想要传给猴子猴孙，到这里是大跌眼镜，感情作者在写西游记呢，又或者东方的普罗米修斯。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回，袁公盗书就被天庭发现了，袁公开启了大闹天宫的模式，虽然本领不济，但是好在上面有人，又“窃书不算偷”，袁公堂堂正正地一番说辞，盗书私刻只是为了传播文化，好教世人知道天下有此奇书，好歹被从轻发落了。到这里看到有一个评论最妙，说是：冯梦龙靠盗版书起家，他笔下的老猿盗天书私刻，却又说“我身上干净，心里也干净”，可看做盗版书商之宣言。袁公最后被发配在白云洞看守石壁，玉帝赐了他白玉炉和雾幙，每年五月初五端午这天要上天汇报一次，算是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了。按说经过这一番折腾，袁公应该消停了，但是不，后面袁公又暗自指引蛋子和尚，用了三年时间把如意册又偷了出来，并且让他找到圣姑姑把如意册翻译了出来，这才引出了后面一场大乱。按说袁公所托非人，也算是一桩罪过，但是书的最后袁公居然还升官了，又回去当图书馆管理员了，过程也是有趣。第三、四、五、六回讲得是故事的另外三个主角，圣姑姑、左黜、胡永儿的故事。这部分更像是聊斋，原来狐狸要化作人型，要顶上天灵盖对月拜上七七四十九拜，这就叫狐狸拜月。并且说狐精但是五百年的，多是姓白姓康；但是千年的，多是姓趙姓張，這胡字是他的總姓。（所以白浅的辈分不高啊）。左黜也是这样一只想上进的狐狸，但是他找错了对象，居然想勾引赵壹的媳妇，结果在拜月时被赵壹一箭射中左腿，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左黜还当了道士，应了旁门左道这句话，故事里左黜左腿最后只是短了一截，成了瘸子，倒不像天书奇谭里只一条腿。这一节作者还特地描写了赵壹射中狐精后拼命想证明给同村人看的心态，也很有趣。因为左黜重伤，圣姑姑便去求严太医，这里作者还暗暗把严太医和李宸妃联系到了一起，好像在暗指狸猫换太子其事。严太医给圣姑姑把脉就算了，这一号脉居然还顺带把左黜和胡永儿的事号出来了，这才带出来圣姑姑访道，左黜出家，胡媚儿投胎的故事，算是一个引子。这节比较有意思的是贾清风的故事，红楼梦里可能也是根据这个人物塑造了贾瑞吧。贾清风本是想勾搭胡媚儿，结果动了真情，赔了本钱，郁郁而终，下一世成了憨哥，和永儿又做了一时夫妻，因果相报，看着可笑却又可怜。其他如张鸾给董超薛霸欣赏二月幻术，纸虎守金山，头陀杀妇炼药，冷公子试魇术，雷太监娶干妻，画中仙以及焚画生子，张鸾祈雨，都各有特色。永儿脱不下的咒衫还有点西游的样子，说不清是平妖传增补的时候冯梦龙参考了西游记，还是西游记参考了平妖传。又胡员外家道中落被奚落，却得老管家扶助写出了世道人情。永儿修炼的故事也颇有意味，刚开始喜获如意册修得仙法，这是一扬，变出钱粮却被父亲毒打，这是一抑，等到家中再次断粮，父亲又央求永儿再变钱粮，又是一扬，在永儿法术的帮助下家境好转后，父亲又把永儿嫁给了一个痴汉，又是一抑，这中间又有多少曲折、事故精算。还有井中遇仙、佛肚洞天、画中运财，都很有画面感。平妖传后十几回就是王则起义的故事了，可惜这部分更像是故事梗概，没有展开。刚开始圣姑姑各种招兵买马，不过招揽到的人才实在堪忧，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但是圣姑姑这么大动静只给王则招来了卖饼的任迁，卖猪肉的张琪，卖面的吴三郎，你别骗我了，圣姑姑可能本意只是想开个餐馆，招几个厨师吧。王则也没有什么人格魅力，虽然是起义军首领，却更像一个吉祥物，人情都是别人帮衬的。只会两招法术，禁身术和隐身术，一看就是为逃跑准备的，结果还被打落了门牙，念不了咒语，一次也没用上，好不可怜。起义成功后王则和胡永儿开始各过各的，两个人各自荒淫无度起来，王则见胡永儿也召男宠初时还气不过，圣姑姑说了一段话，还挺有女权特色，

“凡男女相就，都是夙世姻缘。如做夫妇的是正缘，私合的也是旁缘。还有一节，七情六欲，男女总则一般。女当为节妇，男亦当为义夫。男子三妻九妾，兀自嫌少。如何怪得妇人？况且妇人让著男子，只为男子治外，一应事体，是他做作。妇人靠著他现成吃著，故所以守著男子的法度，从一不乱。若是有才有智的，赛过男子，他也不受人制，人也制他不得。你且说汉帝刘邦诛秦灭项，何等英雄！任看吕太后在宫中胡作胡为，全然不管。他也不把吕后当作个寻常女子看成。人生世上得意难逢，趁著时好运好，得便宜处且便宜，得快活处且快活。此等闲事，非达者所当经心也。”

回到蛋子和尚，蛋子和尚就是天书奇谭里的蛋生，蛋生说起来这个人物很复杂，有时粗鲁有时精细，更像是水浒里面的鲁智深，反而不像动画里面那么萌萌哒，比如小时候他受了同伴的欺负，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把自家山门烧了，烧死这些恼人的和尚，要不是担心照顾自己的慈长老，可能他就这么办了。蛋生真的是从鹅蛋里生的，他觉得自己生下来是要干一番大事的，有点罗贯中有志图王的气势，所以他能在云梦山一守三年，恐怕也只有他这般毅力才能盗出如意册来。但是可惜他认不得如意册上的文字，只能找圣姑姑翻译，所以才有了三人同练七十二地煞术的事，练的时候蛋生留了心眼，在他们共同练完后，他自己又悄悄演练了一遍，试试自己练的是不是真的，反倒显得圣姑姑光明磊落。蛋生学成后大闹了开封府，有点五鼠闹东京的意味，而他的对头也正是包拯，这个时候的蛋生倒是天真质朴起来，玩心很重，杜七圣只是说了句大话，他就要戏弄他一番，李二哥卖了他，他还非要跑回来讨斋吃。杜七圣狠行续头法的故事，大抵来源于《中唐故事》，不过中唐故事里面变戏法的人展示续头法，却被人群里的和尚用幻术压制，孩子活不过来，他求饶不得，于是取了瓜子种到了自己的手臂上，瓜子迅速生根发芽，结瓜后，变戏法的人切了瓜，和尚就死了，幻术破了，小孩也活过来了。然后变戏法的人飞也似的逃走了。而蛋子和尚头落后又像孙猴子一样自己把头安上去了，并且还戏弄了一番包拯，结果被包拯派人打落到尿池里，好不凄惨。王则多行不义，蛋生最后抛弃了他，学成了三十六天罡正法，遂成三遂之一，最终成就了正面的形象。平妖传里，蛋生憨直，圣姑姑老成，左黜好色惫懒，是个猪八戒一般的角色，胡永儿初时善良，后期阴狠荒淫，角色翻转太大。人物虽脸谱化，但各有特色，百般变化，却是一个大杂烩，不谈深度，但是有趣，小小一段文字，剖开看却别有洞天，端地抄书，也要抄得有声有色，义正辞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