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归之乡
看舒行的文字一晃也十多年了,毕竟是在博客大巴时代结下的缘分,我至今记得她的博客模板的布局,每页只有一篇安静的日志。如今大巴被封,我们在网络世界的故园早已不存,只能开辟新地。虚拟的文字园地可得,现实的故乡却不是人人可以回归的。十多年过去了,舒行终于有了一本纸书,《山里来信》,我总是想,这本书为什么到现在才出来呢。
新书读毕,脑海里反复回响几个字:可归之乡。多年前天涯有个名贴,题为“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跟贴无数,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么多人的记忆里都有一条已被污染的清流。舒行何其有幸,她生长于兹的故土,她念念不忘的永嘉山乡,依然林木明秀,花草芳菲,溪水潺潺,常有与诗词情境挈合的美景。比如有一日她独自行山,走上一条野径,结果看到了早开的映山红,“正应了与谢芜村的俳句:‘抄近路抵旷野中,喜逢杜鹃花正红。’”这真是让人无比向往的体验。她偏爱映山红,还有桃花。开在山野中的桃花“令人惊艳而愉悦”,而长在坟墓间的桃花“非常荒静,简直非世上的花”。不禁想起胡兰成《今生今世》的开篇首句:“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那句话让我震动不已,因看惯城市公园和小区栽种的桃花,从未觉得可以用“简静”二字形容。春山桃花的景致,在我后来的体验中,最接近的大概只有北京郊野山中的山桃,浅白到若有若无的颜色,仍是烂漫。舒行的文字也是“简静”,满卷清气。这清气来自山野,是山气和雨气,有雾岚缭绕不散。素朴是美的必要条件,书中这句话也可用来形容她的文风。
舒行连续四年春天回山里生活,描摹山水,记录旧俗,积累下的文字成就了本书的第一部分“春天与故乡”,这也是整本书的灵魂。她有一处写到:“山里的日子,好像也特别长,时间缓慢而经用。……时间都消磨在开放、宽敞而丰富的空间,每一分钟看似‘无用’,然而只有这样过,时间对自己才是‘有用’的。”因为空间的开敞,精神状态与余暇的利用方式的不同,时间也改变了节拍,有过乡居生活的人会有深切的体会和共鸣。
但在舒行如今定居的京城,这句话的反面几乎是可以成立的。帝都庞大冷硬,一个绿灯的时长竟然过不去一条宽马路,然而个人的空间往往逼仄有限,时间也在耗时的交通和忙碌的琐事中不知去向,虽然仿佛分分钟都有具体实用的目的,却难以让人安心静气。舒行也有类似感叹,她写道:“在北京的生活,不像在南方那样,到处有丰富的自然。没有触手可及的自然,又不看书的日子,是留不下任何东西的”。可是舒行有自己应对的方式和节奏,书中第二部分的“北京四季”书写她精神所寄的对象,即是城市生活的美好留痕。北海公园的玉兰,景山的牡丹,中山公园的荷花,颐和园春看山桃,秋赏桂花,此外南植的白鹃梅,西山的胡枝子,卧佛寺的蜡梅,她笔下的这些花事于我都很亲切,因为我也常常踏访这些地方,我们的北京生活在此交集很多。虽然此乡并非我们的故乡,风俗也迥异,但季节物候的流转一样可以把握,借此慢慢营造一种我们自己的有“仪式感”的生活。然而即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舒行的浓浓乡愁,我读完这本书,想着有那样一个清幽的山乡背景,在那般青翠欲滴的南国山水间度过童年和少年的人,在只有雾霾和尾气弥漫不散的北地城市,怎可能不深深思念故乡。
排解乡愁的另一种方式,是以阅读和电影滋养心灵。书中第三部分的“电影植物笔记”足可见舒行的趣味和用心。她看寅次郎的故事系列,注意到春夏和秋冬的替换,于是有了一篇“山田洋次的柿子树与映山红”。“电影里的春天”一文涉及十几部影片,她历数其中的细节。“梅树的意味”一篇我尤其喜欢,写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电影中的季节变化,植物细节的前后照应,她看得仔细,一一梳理,解读细腻有情。因为这最后一篇文字,我也终于开始看是枝的电影。
这部分还有一篇文章,题为“何处是故乡”,她写每年夏日必要重温的《岁月的童话》,妙子在山形县的乡村度假,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喜欢这里。她大概是找到了精神上属于自己的故乡,只有在这样的故乡,她才会发现真实的自己。”而舒行也给故乡作出定义:“大概令我们觉得自由的、放松的、能投入的、适应我们脾气的真正喜欢的地方,才算得上是故乡。故乡大概就是,想逃避当下之时,心灵想去的地方。”
现代人大抵是失乡的,故园纷纷沦陷,日渐萧条,有时则是地理意义的乡土肉身可归,精神却无从寄托。木心有句:带根流浪,现世轮回,每念及此常觉莫名慰籍。回不去时,回到书和影像的世界,那里也可暂托心灵。而舒行的一位豆友读到她的书,深为永嘉山水景致吸引,带着她的书去了永嘉,按图索骥,走访舒行踏过的农田、茶园和溪山。我可以肯定,这样的佳话将来还会有。
收到舒行新书的时候是七月上旬,今夏雨水频繁,我记得自己在校园里漫步,雷声隆隆,想找一些契合的景物来拍书影。舒行喜欢北京的雨天,她写到七月京中国槐花开,“‘凉风木槿篱,暮雨槐花枝’也是消夏的清凉好意境”。所幸木槿和国槐都是随处可见的,我甚至还找到了大盆栽种的粉色荷花,翻到书中写七月苦夏看荷花的一页,拍一张荷花书影。第一次离荷花那么近,却没有伸手触抚一下花瓣,大概是《爱莲说》的句子记得太牢。
八月中我在西安的罔极寺看到“结夏”安居法会的告示,马上想到舒行书中的文章“解夏”。八月辗转几地,都是苦夏无雨,前所未有的难熬,现在总算盼到了处暑,北京的初秋明朗清爽,早晚风凉如水,也是牵牛最好的时节。不知今年舒行是否也种了牵牛,她书里有一幅照片,插在白瓷瓶里的一枝蓝紫牵牛,简直曼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