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胡适,努力的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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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学生杨杏佛的信中,胡适说《西游记》第八十一难应该这样改写:“唐僧取了经回到通天河边,梦见黄风大王等等妖魔向他索命。唐僧醒来,叫三个徒弟驾云把经卷送回唐土去讫。他自己却念动真言,把当日想吃唐僧一块肉延寿三千年的一切冤魂都召请来。他自己动手,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布施给他们吃。一切冤魂吃了唐僧的肉,都得超生极乐世界。唐僧的肉布施完了,他也成了正果。如此结束,最合佛教的精神。”接着,他写道:“我受了十余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的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的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如果骂我而使骂者有益,便是我间接于他有恩了,我自然很情愿挨骂。如果有人说,吃胡适一块肉可以延寿一年半年,我也一定情愿自己割下来送给他,并且祝福他。”(见耿云志著:《胡适年谱》(修订本),福建教育出版社2012年8月第1版,第149-150页。)
看过胡适《四十自述》的人,一定记得他讲述自己少年时代如何成为无神论者。在美留学期间,胡适参加一次基督教会活动,当场站起来宣布自己加入基督教。虽然后来他“起了一个大反动”,认为传教是玩弄感情的把戏。胡适的传记作者们,据此不加深思地强调胡适是个无神论者。其实,胡适不信基督教,也不信佛教或其他宗教,但却深具宗教情怀。在留学日记里,胡适记下自己读《圣经》泪流满面的体验。而据《胡适口述自传》记述,基督教协会在北京展览圣经收藏,胡适的收藏竟然是最多的。此外,他还经常在文章或者书信里引用圣经,尤其是福音书和使徒行传。在众多研究者中,冉云飞独具慧眼,他指出:“胡适是不信任任何宗教,但他是中国现代思想家中最有宗教感的人。”
其实,从胡适的言行之中,能够体验到很强的宗教情怀和使命感。他的很多名言,如”得尺进尺,得寸进寸“、”耕种是我们的责任”、“功不唐捐,努力是不会白费的”、“要想怎么收获,先那么栽”,在在都能体验到一种“信道不移”、“九死不悔”的精神。在云谲波诡的二十世纪,可以说,除了白话文,胡适生前的理想都落空了:坚信自由民主,大陆被铁幕笼罩, 被他寄予厚望的“自由中国”则是蒋家当道;一生关心思想教育,最终却做了逃兵,离开了倾注多年心力的北大;主张“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保守派骂他背离圣贤,激进派嫌弃他不够新,大陆批判他是资产阶级思想的代言人,台湾当局围剿他败坏国运;掀起家庭革命,无奈还得遵母命娶一位“小脚太太”,四九年次子更是留在大陆,最终自杀。
可是,他自称“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虽一时失意,总不失希望,信仰将来,哪怕是一时半会看不到的将来。晚年流落台湾,常常手书顾炎武的“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一联。终其一生,胡适总是一抹微笑挂在脸上。孙郁称他是“微笑的异端”;唐德刚说,胡适的笑容仿佛是民主自由的象征,尤其是“免于恐惧的自由”。
在大陆,对胡适的研究渐渐成为“显学”,关于他的掌故也常常见诸书报,“胡适的幽灵”重新开始游荡。拂去意识形态的偏见,国人渐渐得见胡适的真面目。喜爱胡适的人,甚至说“错过胡适,中国错过了一百年”、“二十一世纪是胡适的世纪”。今天的中国有些层面非常像胡适所处的时代:我们可以眺望远方,但脚下陷入泥淖;我们不断趋新,也被往日缠绕。我不知道,错过了胡适究竟是多大的损失。但我想,胡适的失败与成功,希望与失望,都有值得品味、反思、学习、借鉴的地方。
2015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