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留在原地
当詹姆斯·乔伊斯让一位老妇人在万圣节游戏中无意识地触到象征死亡的湿软泥土,约翰·麦加恩则用黑暗中黏土所散发的热乎乎的蠕虫肉味预示了青春的终结,生与死,成为他们笔下避无可避的预兆。尘归尘,土归土。而这些有关死亡的文字,便逐渐化为落在所有生者与死者身上冰雪般静默的此刻。
在由科尔姆·托宾编选的这本短篇小说集《乡下的葬礼》里,十个短篇故事以不同的节奏编织出人生的仪式感。这些时刻仿佛全部都在通往不朽:关于前程的谈话在一对捕鱼的父子间展开;一对情侣在雨中相恋又分手;一桶杀虫剂里,一只金表被恨意固定在了时间的永恒之中;村庄旧居无人打理的栏杆旁,一部名为《属于我自己的地方》的纪录片正在拍摄;当楼上房间里的遗体变得冰冷安静,楼下,死者在人们的谈话和笑语中复活……
麦加恩自述,“艺术是试图创造一个让我们可以活在里面的世界……这面美杜莎的镜子,让我们得以看见即便是最忍无可忍的东西,并将之示众。”忍无可忍的凝视。在这些短篇小说里,细节以搔人痛处的姿态出现,放大那些至真至暗的时刻,于是,在麦加恩的显微镜下,我们看到死亡的幽暗如何从《朝鲜》、《金表》、《塞拉利昂》延伸至《乡下的葬礼》,仿佛在极深的黑夜之中,下起了冰雨。
生者沐雨前行,死者留在原地。
然而,当这个仪式般的场景在麦加恩的小说中不断出现,仪式或场景本身却成了作者意图破坏之物。《我的爱情,我的伞》里的失恋男子留恋他死去的爱情,便一边握紧那把见证爱情的伞,一边“发誓要回到以前的我”;而在《塞拉利昂》那斯人已逝的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儿子面对父亲的迷茫,做出的决定却是“我们不妨试着暂时留在原地”。这些时刻如此清晰而空旷,言语似乎失去了它的密度,只听见时钟的滴答声一如既往。相似地,当乔伊斯在《死者》中通过对亡灵的召唤诉说生之幻灭与死之虚无,麦加恩则让他笔下的角色如此描述下葬的情景:“从车里看,一切没有奥秘可言”,“他们像一群猩猩似的抬着棺材上山”。在此,一切的仪式感都被抹去,死与生有了同样静默的卑微。
死亡是一种常态。同样将目光聚焦于生与死、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斗争,乔伊斯的笔下往往有一种原野般广阔的怜悯,而时代使得麦加恩的文字所折射出来的东西更为阴暗甚或凶狠。托宾盛赞《乡下的葬礼》一篇“堪称詹姆斯·乔伊斯之后,爱尔兰最杰出的短篇小说”,在相似的广度之外,麦加恩将饱含爱尔兰泥土气息的世俗观念作为贯穿始终的基调,冥冥中,对故土的眷恋成为小说颤抖的尾音。这正是他所再现的那个二十世纪下半叶萧索的爱尔兰,“矮桦树疏落的树影映在冰冷的莎草上,柔和幽暗。”
在一场讨论会上,麦加恩曾发言道,“作家的职责是关照他写的句子,别无其他。”这也是他在自己的农场小屋里所贯彻的写作信条。麦加恩被视为贝克特去世以来爱尔兰最重要的作家,他本人亦得到贝克特的赏识。他的文字让我再度确信了自己对爱尔兰作家的偏爱,那蓝色田野般绵延的叙述,划开寂静的冰冷空气,是如此地让我沉浸其中。这些文字中仿佛随时都会有一把刀子出现,割伤草木让它们流血。其间画卷的铺展,矛盾的爆发,真相的闪烁,无不让人惊叹于作家对文字的掌控。
“人生一世的终点多么黯淡。”麦加恩喜欢委拉斯开兹的一幅油画《煎鸡蛋的妇人》,画面上人物如黑暗中的光束般轮廓鲜明,生活便在此间的光影中发酵。光与影正是麦加恩文字的底色,在他笔下,婚姻或爱情或理想就像那自以为是画面中心的煎鸡蛋,是不切实际的必需品,人们在面对面的交往中感知到彼此之间深渊般的距离。而就在这接近无限的黑暗之中,生与死,爱与恨,人生在世所为之挣扎的可能性,像细雪一样,无声地闪耀着光芒。
“借由我的爱情,我正在经受的是我自己未来的死亡体验,因为绝望地活着等同于死亡的焦虑,而在时间更换好其所有的绷带以前,我在行进中,在搭公交车前往终点站的过程中寻到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