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无意义

本文作者：雀语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复调工作室（微信ID:ifudiao）欢迎关注！ 《窥视厕所》，作者妹尾河童。我因封皮上这奇妙组合笑了一星期，才醒悟到自己的恶俗，随后庄严地翻开阅读。 真的全是厕所的事，作者采写了49位各行业名流家里的厕所，并辅以内饰全景绘图。厕所的主人们，也将自己的一些有关如厕的隐秘之事陈列书中。 其中一篇，是对作家野坂昭如家厕所的采访。野坂昭如是直木奖获得者，代表作《萤火虫之墓》。这本书带有自传性质，作者在二战中亲身经历了妹妹的死亡，到中年用懊悔的心情写下此作。1988年吉卜力工作室将此作以动画的形式搬上银幕。 便是这样一名作家，在《窥视厕所》里披露了自己略为奇特的私隐。比如他说到，猫尿对治疗秃头有效，他沾上猫尿以后“秃头的范围就没再扩大”。接下，妹尾河童和野坂昭如就尿疗展开了交流，其后还有一段不动声色的对话： “野坂先生在喝吗？” “不，我没喝。因为，‘野坂先生气色很好哦！’‘最近在喝尿的关系啦！’这种回答我还真是没办法说出口呢。” 然后谈到痔疮。 “作家会写到痔疮，表示他已经想不出其他题材了。” “已经治好了吗？” “不，还是好朋友。” 用上述引文来开始我们的论述，应该是恰当的。阅读是可选择的梦境，挑选一个白日梦，然后沦陷。就像一场催眠。而催眠的前提是对催眠师的信任，那么问题来了：你会信任一个被猫尿遏止了谢顶状态并对喝尿有过真实考量的痔疮患者吗？ 这个问题可以引申出很多层意思，最主要的是两点：一，在你的阅读里，作者的“痔疮”是否会影响其作品，并降低或抬高作品在你心中的价值；二，若你本人是“痔疮患者”，在阅读患有“痔疮”的作者的作品时，是否会影响你对作品的判断。 多数作者都是有“痔疮”的。他们是赌鬼是酒鬼是瘾君子，他们中有些存在道德瑕疵，有些在政治上表现极端。他们有的毫无“正能量”，有的又违背我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于多数读者来说，这些都是阅读障碍。平庸的读者们，坚信书本是温良的人生导师，他们拒绝接受邪魔外道的蛊惑，以免误入歧途。平庸的读者，将自己安排得十分妥帖，将自己珍藏。 这里并不是对钱锺书“鸡蛋和鸡”名言的重复，也不是对罗兰·巴特“作者已死”理念的阐述，只是个人的一点私货。 上周，求鲤那些比《疯狂动物城》还牛X的动画神作这篇文章，里面提到了上文述及的《萤火虫之墓》。网上对这部作品多有赞美，可是其中也有大量令人诧异的评论。 这些评论及其赞同者，就是在阅读或观影时深深地惦记着作者“痔疮”的那帮人。在共通的人类困厄的描写面前，他们因为国籍的原因否定了作品的一切价值。如果这是日本以外的国家的作品，那么评价就会迥异，事情就是这么奇特。 很多人看书，其实不是在阅读，而是在看字眼，是在寻找自己既有观念的佐证。看鲁迅，啊，鲁迅果然是斗士；看村上春树，啊，果然小资；看莫言，啊，这也得诺奖，外国人果然喜欢色情暴力……每一个“果然”后面都是沾沾自喜，是对生活和世界尚可把握的确认。他们读到了“英雄所见略同”，读到了同一种“痔疮”，并为之欢欣鼓舞。 平庸的读者，看了很多字，到头来，不过是在不断复习高中时期学过的教科书而已。 阅读，本来应该是对作者所编织世界的无限探索，到后来，却变成了多数人对现实世界的反向投射。阅读沦为确认，那么阅读的意义也消解了。阅读这个行为本身，也尽可以抛却。只需要读读每日新闻，确认跟朋友有话可聊；再读读天气预报，确认是否需要带伞，确认太阳会在准确的时间降落；读读微信鸡汤文和代购广告，确认努力一定会成功，确认自己正处在完美的消费时代；再读读电视剧和明星八卦，确认小三是坏人，我是好人。美妙而充实的一天。 阅读，在全方位失去意义。 余华在一篇散文里讲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阅读。他刚开始阅读的年代，正是文革时期，文革里除了毛泽东选集四卷本，以及20种革命小说，什么都没有。他贪婪地阅读这所有带字的东西，可是这些作品里面都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偶然的，他在大字报上读到了男女通奸的批斗文，他读得心跳加速，去学校后还添油加醋讲给同学听；又一个偶然，他在家里的医书里看到了女性生殖器官的图解，从此同学们汇聚在他家，看着那本医书，发出一声声叹息…… 在余华这里，年少的阅读并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阅读的姿态。正因为这种姿态，使得那个精神无比贫瘠的少年时代，也拥有了可回味的暖色。 米兰·昆德拉有本书叫《庆祝无意义》，这或许是他最薄的一本书，薄到他所述内容已经早早呈现在书名上。书中写到，阿兰在路上看到那些露肚脐的少女，他迷惑了，仿佛她们的诱惑力已经不再在大腿、臀部、乳房上，而是在人体中央这个点。 后来，他说，肚脐不是男人情欲的中心，而是女人界定生命的中心。 后来，他又说，生命是无意义的。 我们指认了阅读中的“痔疮”，它也是一种隐秘的中心。它潜藏，偷袭，人们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却时常被它激起痛楚。它消解着阅读的意义。 而野坂先生的生活态度，或许是一剂良方。 在野坂先生谈到自己与痔疮为友的时候，还介绍了“裂痔”、“跑痔”、“内痔”、“外痔”，而他本人的是“脱肛”，“如果跑出来，把它塞回去就好了。” 这时，妹尾关切地问：“内裤不会弄脏吗？” “这就是我会更用心活下去的动力源头。首先要十分小心，以免遇上交通事故……因为如果哪天遇到什么意外，救护人员在急救时看到说，‘这家伙的内裤好脏哦！’那很讨厌呢。” 采访的最后，是野坂先生意味深长的话： “我能有今日，都是拜痔疮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