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之精神分析视角下的鲁迅
被称为“清华四剑客”之一的李长之,在25岁的时候写出了《鲁迅批判》,当时他尚在清华读书,一个意气风发的莘莘学子。这部《鲁迅批判》不足十万字,却是鲁迅研究史上不可跨越的传世之作,也是迄今为止鲁迅研究中引用率最高的专著。一个年轻人的年轻的作品为什么受到如此推崇。我认为,究其根本是源于李长之立足于作品却超越了作品,在“人”的层面上完成了对鲁迅的打量。
遗传、家庭、环境的视角融合,是一个人人格形成的基础,李长之从家庭、社会环境的角度追踪鲁迅的成长。从这一角度来看,李长之恰恰与心理学研究的方法契合,也难怪于天池、李书两位在再版题记中指出,李长之是以精神分析的方法来研究鲁迅的,对于这个结论,深以为然。
《鲁迅批判》中提到的鲁迅最为擅长的“执拗的农民性”正是鲁迅最为熟稔的生于兹长于兹的环境,基于对这一方水土上的人们深入骨髓的了解,自然“知之最深、攻击最烈、同情最大”,在完整地梳理鲁迅人生的各个阶段之后,李长之在这里有一个相当精彩的总结:“一个人的环境限制一个人的视野。但一个人的性格却选择一个人的环境。”于是,产生了这样的鲁迅,不做官不行医不耐于厦门不容于广州不安于北平的鲁迅。
从创作来看,李长之认为鲁迅不够一个思想家,只是一个战士,更是纯粹的诗人。鲁迅抒情的文字很少,尽管他的抒情有着丰盈洋溢的情感。因为他内在的“最热烈、最愤慨、最激昂,同情心到了极点的感情”,使得温雅的抒情在他的笔下成为了稀缺。从这个意义上讲,“鲁迅的作品可说都是抒情的”,浓重的感情和冷冷的焦灼,“和热泪的一涌而出,只不过隔一层纸”。
失望中的倔强,情感与理智的不释然,一个绝境中冲突的战士跃然纸上。李长之认为鲁迅不够一个思想家,因为缺少思想家的清晰以及建设的能力。如果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这是基于作品分析的方法得出的结论。
一个“彻头彻尾在情绪里的”鲁迅,“强烈的情感,粗暴的力”,“内倾的,孤独的,爱怕羞的”,“主观而抒情的诗人”,李长之的大胆也在于此,他得出的结论是鲁迅在某些方面是“病态的”,因为“容易把事情看得坏”,所以有着“忧郁和迫害的心情”,进一步推展开来,“这恐怕是他早年情感上受了损伤的结果”,读到此间,弗洛伊德克莱因温尼科特简直统统都要站在我们面前了。
早年养育的创伤,成长坏境中的创伤,使得一个安全感匮乏的,对世界充满本能的怀疑的人常常沉湎于易感和脆弱之中,沮丧和不稳定,善怒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
但是,在“病态”的人格底层的另一面,一个“良善的、心肠好的、为人极真的,诚实无伪的、及其负责的、勤奋的、有勇气的、不妥协的韧性的”现实层面的理智的鲁迅。由此,李长之得出的结论是“他在情感上病态是病态了,人格上全然无缺”。
其实,最后想到的是李长之,能准确嗅到鲁迅气息的人,何尝不是因为惺惺相惜。命运多舛的何止是这一本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