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泥土
“笑意是黑色的。人生一世的终点多么黯淡。然而其他人却在山上明亮的日光下扛着那份重担。”在《乡下的葬礼》中,麦加恩铺展出一排艰难的送葬队伍,死亡化为送葬人群肩上真实的重量,而在车里旁观的方奇眼中,这种仪式化为比死亡更加虚无的、“只是为了显示某种对吃苦或受虐的热爱”的状态,沐于感人肺腑和无意义纠缠下的人、家人、乡村,呈现出表面静谧而又如熟透的麦子般缠绕的厚重烦乱的心绪。麦加恩带来的不单单是清新的泥土清香,还有泥沼和冷雨。
从《朝鲜》开始,那种难以言明的与父亲的疏离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战争中深刻的处决观赏,情感的共鸣和猜忌的疏离,事业的终结和逃离,变成四分五裂的元素,在一种寂静的、暗沉的氛围里开启了文字旅行。在这些短小的篇目中,终结和回归是隐含的人生终点。亲情的终结(《金表》)、爱情的终结(《我的爱情,我的伞》)、日常的终结(《乳品厂经理》)、生命的终结(《乡下的葬礼》)……麦加恩用淡淡的口吻讲述着疼痛,像是锋利的刀子缓缓地落入柔软的土地。而回归则朝着童年、乡下等过去的时间流动,作为这个回归中不可或缺的人物——父亲,在各个篇目中展露出相似的面貌,甚至连那种疏离感与反抗意识都极其接近,他在书写他自己的回归。
终结与回归,两个在生命中交替反复轮转的部分,挣扎在过程中的都不断产生矛盾,而在生命的尽头则达到了融合与平静。麦加恩总是寻求着地理上的回归和人生阶段的回归,在这个过程中反复不断的开始与终结连成没有尽头的长链,绵延不绝。在《塞拉利昂》中,静谧乡村和冷清酒吧的爱情甜蜜而刺激,而黏稠的爱意在面临塞拉利昂和家乡的分割后,散发着渐行渐远的气息。一边是塞拉利昂的沼泽集市牛油果,另一边是老旧乡间低矮的山楂树篱,爱情终结的同时另一条线的生命也迎来了终结,那个恶狠狠的、粗暴的、难以沟通的父亲和“我”一同走向了终结后的虚无,而继母罗兹的死亡是最绵延的部分:“就像那一片树篱里的小紫桉树,既柔韧又疙疙瘩瘩、盘错扭曲,始终靠近地面,侵入草丛更黑暗的角落”。“我”和父亲选择在原地停留片刻,反复与延续在此处得到暂缓的休憩,而世界还在绵延转续。从麦加恩平淡的叙述里,世界静谧的流转延续于土地中滋养而成,又最终归于泥土。
每一个终结都对应着一个新的开始,这种延续性或隐晦或明朗,当《乡下的葬礼》中的舅舅彼得死去,约翰、方奇、菲利三兄弟与舅舅的村人的生活被收束,隐藏的异质冲突和死者带来的共同目标将他们以一种不够平整的形态黏连成为整体。细致的叙述和表达像透明空气一样渗透着,像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一样,生活的流转是无对象、无休止的,麦加恩渗透着人类群体的思想,转而变成细密的文字,模拟着自然生长消亡的全过程,他人的死亡只是一种仪式,甚至在旁观者眼中是可笑的受虐行为,当脱离事件,有的人毫无感触,有的人深受感动,有的人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生活四散开来,短暂的集结只是提供一个写实的舞台。而对于死者彼得来说,终结与回归的人生终点大概也会开启如同罗兹一般侵入更黑暗的角落的延续吧。
然而麦加恩的写实又掺杂着过多的自我回归,这也是他的作品颇受争议的一点,他的作品究竟是写实主义还是实验主义?时间的流逝是隐藏在叙述中的,每个部分的开始终结都跟随着事件而延伸,在不同的故事里,乡村与父亲却在不断反复,乡村的相似性是爱尔兰生活的回归,而性情相似的父亲——沉默、暴躁、难于交流则是难以回避的童年阴影。被压抑的作为孩子的心绪不断地在各个作品中体现,少年时期,成年时期,不同的反抗方式却无法真正消解隔阂,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金表》中那被浸入杀虫剂的金表渐渐微弱的滴答声,无法凝固也无法消除的恨意和疏离,只能在真实的叙述里一点点掺杂着、反复着、轮回着。
在文字流淌的时间,现实的时间也在不断流转,麦加恩记述着比真实更写实的真实,优美而凉薄的叙述延伸出永无终结的故事,而回归则是他在创作里留下的印迹,既是他自己的命题,也是人类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