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干博尔赫斯”的天鹅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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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位作家的书,只要有新的中文译本上市,我就会购入。一位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另一位是米洛拉德.帕维奇。后一位的名字是不是稍显陌生?他的代表作你也许听过,那就是《哈扎尔辞典》。今天这篇不算微小的书评,说的是他另一部作品:《双身记——一部虔诚的小说》。
《哈扎尔辞典》与《双身记》,分别是帕维奇的第一部和最后一部小说,也是他自己最喜欢的两部小说,作为帕维奇的阿拉法与俄梅嘎,为他的所有作品形成一个闭环。
如何描述《双身记》?这是本内容驳杂之书,兼具了历史小说+宗教小说+玄幻小说+爱情小说的元素,充分展现了作者的博学和涉猎之广。从国内已出版的三部帕维奇小说看,他对中古至近代的中东欧历史有着很深的钻研。同时,作者谙熟四福音书,对于哲学、神学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比如此书中对耶稣复活的理解)。《双身记》讲述了“我”与妻子、17世纪的加伏列尔.斯蒂芳诺维奇.凡茨诺维奇、18世纪的扎哈里亚.奥弗林三段爱情故事,三个看似独立的故事实则有着内在的关联,互相嵌套,与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的电影《隔阂三部曲》(《爱情是狗娘》《21克》《通天塔》)有异曲同工之妙。
“书中之书”这种文学创作“伎俩”,在本书中也有体现。比如小说人物扎哈里亚.奥弗林创作的《俄国沙皇彼得大帝传记》(其人其书都是真实存在的),而扎哈里亚,又是“我”正创作的故事主人公,“我”撰写小说,讲述了扎哈里亚创作该书的故事。又如贯穿全书的叙述者“我”曾出版过一本叫《风的内侧》的书,实际就是帕维奇之前写就的一部小说。
智利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被称为“穿裙子的马尔克斯”,厄瓜多尔画家奥斯瓦尔多•瓜亚萨明被誉为“拿画笔的马尔克斯”(马尔克斯表示,为什么都要拉上我)。虽然我也不太喜欢此类比喻,因为多半都是出版商(又多半是国内出版商)的噱头,对于“本体”和“翻版”双方其实都不公平,每一位文学家、艺术家,吸收借鉴前人的养分自然值得一说,但他们又都是独立的个体,随意用另一位名家的帽子套在他们头上,不妥。 马拉多纳硬点过艾马尔、里克尔梅、萨维奥拉、梅西等一拨“下一个自己”,然而人们都不会说谁是第二个马拉多纳。同样的,埃及梅西、韩国梅西、瑞士梅西、希腊梅西、女梅西,也没一个球技真正赶上梅西的。拉拉杂杂说了这些,我却不能免俗的要给帕维奇也戴一顶帽子——“巴尔干的博尔赫斯”。
首先,帕维奇如博尔赫斯一般博学,他有哲学博士学位,生前曾任贝尔格莱德大学教授、塞尔维亚科学和艺术院院士、全欧文化学会和全欧科学与艺术家协会成员。博学之人自然会将图书馆视为圣所。我们都知道博尔赫斯曾担任过阿根廷国家图书馆的馆长,有过《巴比伦图书馆》这样的名作,也留下了“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这句连读不进书的小清新都能挂在嘴上的名言。而帕维奇,无疑也对图书馆有着特别的情结。在本书中,有一章就叫作《图书馆》,“我”在七层的图书馆中,被读者们强塞在手里的书弄得不堪重负,好不容易抽身后,又源源不断地收到各种语言各种版本的书,都是读者退还给“我”的书。帕维奇写道,“我们是你的第二个身体,我们,你写的书。”又隐隐想到博尔赫斯对镜子那无限增殖的恐惧。总之,这个桥段太博尔赫斯了。
第二,博尔赫斯对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化很是痴迷。如《探讨别集》的《长城和书》一文,探讨了秦始皇焚书坑儒和建造长城的行为,“始皇帝筑城把帝国围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帝国是不持久的;他焚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书是神圣的,书里有整个宇宙或每个人的良知的教导。焚书和筑城可能是互相秘密抵消的行动。目前和今后我无缘见到的在大地上投下影子的长城,是一位命令世上最谦恭的民族焚毁它过去历史的恺撒的影子……空间范畴的长城,和时间范畴的焚书,是旨在阻挡死亡的有魔力的屏障。” (不过最近刚读到美国作家保罗.瑟鲁的《老巴塔哥尼亚快车》中,提及他拜访博尔赫斯时,说他曾给自己的中国学生读《长城和书》,博尔赫斯的反应是“中国学生?我想他们会觉得里面有很多愚蠢可笑的错误。我想是这样。这篇不重要,几乎不值一读”。)
无独有偶,帕维奇也对始皇帝时期的遗迹有所关注,稍有不同的是,他的关注点是兵马俑。《双身记》中“我”的妻子丽莎,作为历史学家应中方之邀前往兵马俑的考古现场。作者还虚构了皇帝为何铸造陶俑大军的故事——皇帝命令将大军从人到兵器,再到犬马,乃至最细小的物件都登记入册,制作成陶俑,埋入地下,皇帝是这么解释的,“大军是一部书。这部书,我将传予深处时空之外的一个人,因此大军须走时空之外的路径,必须在地下行走”。帕维奇甚至还很替古人担忧地表示,“处于时空之外某处的那个收件人仍在徒然等待着许多世纪前寄出的书和信息。是我们,考古学家,中断了人类以此方式达到与收件人交流的企图”。读到这里,我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帕维奇在某种程度上真是被低估、被忽视的文学大师,就这则兵马俑“架空”故事,背后是卡夫卡和博尔赫斯的影子。对,卡夫卡不是也写过《中国长城建造时》么?我尚未参透,嬴政的功业,对于母语分别是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罗曼语族和斯拉夫语族语言的三位文豪,为何有着如此吸引力。
第三,博尔赫斯与帕维奇都对犹太密教卡巴拉有兴趣,并将这种兴趣融入自己作品中。卡巴拉(Kabbalah,希伯来文: קַבָּלָה;字面意思是“接收”或“接受”),与《旧约》有关而又“剑走偏锋”。犹太秘教的教义认为摩西所传的道理分为两部分,低配的部分是为了大多数资质平庸、自甘卑下的羔羊所传的道理,高配部分的奥秘,只选择传授与少数智能较高、愿意以毕生的精力去追寻真理的山羊。这部分的奥秘,就是摩西揭示了神人本来同体的秘义,这种境界,被称为“原人亚当”(Adam Kadmon),其实亦就是一种人类还未堕落之前的完全境界。犹太秘教认为,要到达这种人神一体的原人亚当境界,必须通过代表生命树的卡巴拉(Kabalah)的修练,卡巴拉的内容主要包括:创世的秘密、生命之谜、个人以至全宇宙人类的命运预知术、改变命运的秘法、收藏在圣经内的秘密、神与魔鬼的奥秘。著名动画《EVA》中的“生命之树”,就是卡巴拉生命树。要解读“这棵树”,需要很多篇幅,大家未必有兴趣看,加上我也对此不明觉厉,就不赘述了
1986年7月13日的《纽约时报书评》上,阿米莉亚·巴莉里发表了名为《博尔赫斯谈生和死》的文章,记述了她与博尔赫斯1981年的,其中多次提及卡巴拉。现摘抄一部分:
♫巴莉里:像卡巴拉主义者那样,你在故事中试图寻找上帝写下的文字的意义。你认为整个宇宙能用一个词来表达。你个人觉得宇宙是如何开始的呢?
♫博尔赫斯:我自然地是一个唯心主义者。几乎每个人想到现实的时候,都会想到空间,他们关于宇宙起源的理论少不了空间。我考虑的则是时间。我认为任何事都在时间中发生。我觉得我们可以没有空间,却不能没有时间……
♫巴莉里:我们能否在希腊人、毕达哥拉斯学派、犹太人关于宇宙起源的不同概念中找到某种关系?
♫博尔赫斯:奇怪的是,这些概念都是由天文学上的空间开始。同样,圣灵的概念也都存在于它们之中;这个概念理所当然地先于空间出现。但总的来说这些人考虑的是空间。希伯来人认为世界是从上帝所说的一个词语中被创造出来的。那样的话,那个词语必定要先于这个世界存在……
♫巴莉里:……在希伯来传统中,解释一个词的准确意思需要通过查找密码,以及用圣经注释学的方法。是的,这就是卡巴拉。不久之前,以色列的一份报纸《国土报》(Haaretz)报道了一条新闻说,通过电脑分析,发现在圣经的创世纪篇中有一个隐秘的线索,由于它过于复杂所以之前没能被人发现。这次研究发现组成“Torah”(犹太律法)这个词的字母,一个接着一个地严格按顺序往复出现,每个字母中间规律地间隔了49个其他字母,这个词完美地嵌在创世纪这篇的文字当中。
♫博尔赫斯:多奇怪呀!电脑居然会被用在研究卡巴拉上!我不知道他们在做这些实验。这一切真美妙。
♫巴莉里:既然我们说到了卡巴拉,说到了关于解密上帝话语的研究,那我们来来谈谈圣经吧。你对圣经给予的启示如何看?
♫博尔赫斯:我感到奇怪的是希伯来人没有把这些书的不同作者,以及它们被写成的不同年代考虑进去。把圣经中所有东西都看作是圣灵所创造的是很奇怪的。圣灵的创造启示了不同时代的不同作者。打个比方,不会有人觉得爱默生、惠特曼、萧伯纳的作品是同一个作者写就的。但希伯来人却将许多相隔万里,不同世纪的人写的东西都归于同一个圣灵。这是个奇怪的想法,不是吗?如今我们将不同的作家,甚至是整个文学视为一种传承。但他们没有这么想。他们认为所有的都是一个作者写的,那个作者是圣灵。。。所有的内容都归功于仅仅一个作者,圣灵。卡巴拉中最根本的书之一,“the Sefer Yezirah”(“创造之书”),写了10个圆(Sefirot)。这个词是“数字”的意思,并且它们被认为是从上帝那里来的,无限(the Ein-Sof)……我感觉最初的存在,无限(the Ein-Sof),无法被定义。甚至都不能说祂存在。就连这么说都太具象了。因而你不能说祂是智慧的,或者说祂知道什么。因为如果祂能够知晓,那便有两个种类——被知道的,和去知道的。这对于上帝这个概念来说太具体了。祂应该是不确定的神性。然后从这当中涌出了10个天体(the “10 emanations”),或者说圆(Sefirot),其中之一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与诺斯替教派的想法一样,即这个世界是由一个次级的神创造的。威尔斯也有着那样的想法。那样你便能解释那些不完美,比如邪恶、疾病、身体的疼痛,许多东西。因为如果一个完美的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祂会做得更好,不是吗?取而代之的是,祂创造了我们那容易犯错、会分解、会生病的身体;心灵也会分解,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失灵,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缺陷。
大家可能更熟悉的,受卡巴拉影响的博尔赫斯作品,那就是《阿莱夫》。
我们再看帕维奇,在《哈扎尔辞典》中,有一部分“黄书”,涉及了很多犹太教历史的文化知识,其中有一节“书中之书《亚当.喀德蒙注》”,既是一种文学创作“伎俩”,从另一角度看,作者仿造了一篇伪古书,趁机加入了自己的思想,“亚当.喀德蒙”,即“原人亚当”,是人类始祖,也是由无数字母组成的肉身。上帝用语言创世(参见上文博尔赫斯所述),语言,尤其是动词,先于世界存在。是不是玄之又玄?我们再回到《双身记》中,书中有一章节《死后的旅程,或者说,他到了哪里?》中,“我”与妻子利用卡巴拉密教的经籍解读耶稣复活的启示,将耶稣传道路线图与希伯来字母加以比对,还附带了图解,水平不知道比《达芬奇密码》之流高到哪里去了。这一篇章,一方面是为了引出下文——匈牙利修士的故事,另一方面,也是作者自己哲学思想的体现。我想,博尔赫斯与帕维奇对卡巴拉不约而同的兴趣,是因为卡巴拉的教义能够部分符合他们对世界的认识。作为饱读诗书的学者型文豪,在他们眼里,也许世界就是由字母和符号组成的,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图书馆,上帝(非宗教意义上)的真理,体现在这个图书馆的每一部分。
说了这么多共同点,帕维奇当然也有很多颇具个人特色之处。虽然目前只看过三本他的中文版作品,但我已察觉到作者构建起的体系,堪称“帕维奇宇宙”。相同或相似的元素,在几部作品中都有出现,如同彩蛋,给读者以惊喜,宛如漫威电影里出现了斯坦.李。
比如《双身记》P148,陶俑的故事中提到的“库”,“陶俑军是‘库’,是实相生自空性的一种保证。”“库”的概念,早在《哈扎尔辞典》中就已提到,在该书中,“库”是一种水果,能够在成熟后从树上飘落,在空中长时间飞翔。似乎难以找到两个“库”的关联,不过想想作者用了同一个词,肯定不是无意为之,也许意指兵马俑如成熟的水果一样,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逐渐转变了形态,也转变了自身要传达的意义。在P204-205,作者自己解开谜底。他将《哈扎尔辞典》中的内容用在了《双身记》里,又一次解读了“库”。作为水果的“库”已经绝种,仅留下了单纯的名词,“库”的发音,是魔鬼惩罚哈扎尔公主阿捷赫(《哈扎尔辞典》的主要人物之一),使其忘掉了母语而唯一可以留下的母语孑遗。然后,上升到了上帝有从虚无之中再次创造实体的可能性。道(word)成了肉身,肉身变成字(word),字(word)可以再生肉身。显然,又是作者自己哲学观的体现。
在“帕维奇宇宙”中,有一个意象是经常出现的,那就是君士坦丁堡,纵观目前已在国内出版的三部他的作品,君士坦丁堡的名字在书中都多次出现,乃至直接出现在书名中。从客观看,作者的故事经常发生在中世纪及其后数百年的巴尔干地区,那自然不能不提及这座极有历史厚重感的城市,这座适合被在文学作品中重现和创造的城市。从主观看,帕维奇本人肯定对这座城市青睐有加,抛开学者和历史爱好者的钟情因素,帕维奇的本族塞尔维亚人,是信仰东正教的斯拉夫人一支。君士坦丁堡,曾经的东正教圣地,对于塞尔维亚人来说有着我们可能难以理解的民族和宗教情感。虽然城市已经更名,统治者也变为异教政权,可作为塞尔维亚一份子的作者,自称是“最后一位拜占庭人”的帕维奇(1988年接受希腊记者采访时的自述),依然将之作为自己笔下的圣地。不同于乔伊斯的都柏林,不同于博尔赫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帕维奇并未在日常生活中就住在君士坦丁堡,他的君士坦丁堡,是建立在故纸堆与自己想象中的城市,带有一些魔幻色彩。
说起魔幻,魔鬼的形象也是“帕维奇宇宙”中常见的。他笔下的魔鬼面容可憎,形状怪异,甚至男女莫辨,比如《哈扎尔辞典》中的魔鬼尼康.谢瓦斯特,曾是犹太教地狱里的魔鬼,后又转世成为撒旦的手下,在修道院里专注作画;《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中,魔鬼奈日特,长着长尾巴,还用尾巴造出一个美丽的姑娘;《双身记》中,魔鬼是长着三个鼻子,七八岁小女孩的样子。这些魔鬼形象,不仅来自《圣经》和基督教传统,更有着巴尔干民间传说根源,可见帕维奇不只埋首书卷,同时也很接地气,喜欢搜集民间故事。
有趣的是,《双身记》中有一节《撒旦喝苹果汁》,不有让我想起钱锺书的一篇介乎小说与散文之间的文章《魔鬼夜访钱锺书先生》。二者相似出在于,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魔鬼与“我”展开一番对谈,既对当下社会现状有讽刺,又掉了不少书袋,实则是作者借魔鬼之口说出自己的胸臆。二者笔下的魔鬼,都不乏与时俱进的精神,夜访钱锺书的魔鬼会自称“你怎知道我闲得发慌,我也是近代物质和机械文明的牺牲品,一个失业者。。。在这个年头儿,不愁没有人请你吃饭,只是人不让你用本领来换饭吃。”魔鬼活在全新的时代,也有他的委屈和苦衷。再看帕维奇笔下的魔鬼,“妇女在地球上争取到权利,我们就变成女性了。你们这儿的女人现在权势和影响越来越大,所以我们也就相应变化。我们随着潮流也在变。要赶时髦,我们就得相应变化!”这位魔鬼应时代的大潮而动,比起前一位,主观能动性发挥要充分多了。再看不同,博览群书的钱先生在塑造魔鬼形象时,可能生怕读者觉得是凭空捏造,所以从《失乐园》《魔女记》《浮士德》《神曲》《旧约》《魔鬼政治史》《魔鬼威灵记》等诸部作品中引经据典,就连魔鬼腿有残疾,都能找到勒萨日《跛魔》、笛福《魔鬼政治史》两本书作为依据。通关全篇,在“秀”出自己广博阅读量的同时,谈论文艺,针砭时弊,妙语警句不时出现。即使掩去作者的名字,有心的读者不难从幽默讽刺的文风发现钱锺书的痕迹。而《撒旦喝苹果汁》,是《双身记》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魔鬼分身,成为书中其他几个故事的人物扎贝塔与加伯列,与“我”谈论形而上的问题,即生与死、人的第一与第二个身体,事实上,这个问题也是贯穿全书的一个线索(所谓“双身”是也)。两位魔鬼的告别也很有意思,钱锺书的魔鬼在无边夜色中出门,“消溶而吞并在夜色之中,仿佛一滴雨归于大海”(有没想起博尔赫斯的“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帕维奇的魔鬼则不忘加了一句“让你心里有个数,这不是你梦见我,是我梦见了你”(庄周梦蝶的既视感)。
帕维奇的作品看似内容驳杂,却并非完全脱离现实。他对多灾多难的本民族赋予了深情。塞尔维亚,给国人的印象,除了那些叫“维奇”的运动明星外,恐怕就是战乱了。巴尔干半岛是火药桶,塞尔维亚就是引线。从历史上的科索沃战役、萨拉热窝暗杀事件,到二战中将德国人、克罗地亚族、穆斯林和GCD都视为敌人的切特尼克武装,再到前南解体后的内战、99年的科索沃战争,塞尔维亚的国土一再缩水,敌人倒是越来越多(嗯,在东方还有天朝这个好朋友)。不能说塞族人在历次战争中都是正义的,他们也曾屠戮过本是同文同种的克族和穆族人,但是我始终对多灾多难的塞尔维亚抱有同情。君不见今夏的世界杯上,塞尔维亚被瑞士逆转的小组赛上,瑞士队的2名阿尔巴尼亚裔球员沙奇里和扎卡,在进球后都作出了“双头鹰”的挑衅动作,简直是输球又诛心。
如果不了解塞国的历史,翻翻帕维奇作品,其实也能一窥堂奥。在目前国内出版的三部作品中,均出现了为奥地利效力的塞尔维亚军人形象。比如《双身记》P165提到的“恰伊卡齐”,是为奥地利效力的塞尔维亚族人组成的边防部队。P173,“我们塞尔维亚人的刀剑正在为奥地利效力”。又如《哈扎尔辞典》中的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也是为奥地利效力、与土耳其作战的塞尔维亚军官,《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中的奥普伊奇与泰奈茨基两个塞尔维亚家族的父子两辈人,分别在奥地利帝国和拿破仑法国的军中,于战场上兵戎相见。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塞尔维亚都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沦为大国角力的舞台,甚至不仅不能为自身的独立而战,而且还要成为列强的棋子,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你们为什么要在外国人的军队,而不是在你们自己的军队里服役?你们是在为了两个属于外国人的帝国——为了法兰西和奥地利——战斗并牺牲,而与此同时,你们自己部族的同胞却在塞尔维亚,在贝尔格莱德,正为了他们的国家与土耳其人进行战斗。”(《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恋》,P88)借书中人物之口,作者对本民族的苦难史提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质问。“教省大主教正在为一个迁徙中的民族效劳。这个民族为环境所迫,不停地从一个帝国迁居到另一个帝国,徒然地在‘邪恶中等待善果’”,这个民族无疑就是羔羊一般的塞尔维亚了。所以大主教“用塞尔维亚语吟唱时,则回音不绝于耳,仿佛在从山中召唤羊群”。羊群,不仅柔弱易欺,在基督教传统中,也象征着信众,耶稣就对彼得提出“牧养我的群羊”的任务。借用中学语文阅读解题的思路,作者使用羊群的比喻,显然是融入了自己的宗教情感与爱国情感啊。“塞尔维亚…..逃离咸水的海域,好像躲避祖宗的罪孽”,似乎又是对塞国现在成为内陆国的哀挽(《双身记》,p274-275)。
本书中的加伏列尔.斯蒂芳诺维奇.凡茨诺维奇和扎哈里亚.奥弗林,都是塞尔维亚历史上的著名作家,对塞国语言文学发展有过重要贡献。帕维奇将前辈作家作为自己笔下的人物,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本国文学历史的一种致敬。非常非常非常遗憾的是,弱小民族的语言,并不被人重视。10年前我翻开《哈扎尔辞典》时就有此感,因为该书是从法语和俄语译本转译而来。10年过去了,帕维奇的作品国内出版了三本,可是依然没有一本是从塞尔维亚语原版翻译过来的。希望我国学习塞语的人才,不仅出现在体育赛场,更能活跃在文学翻译领域。
作为帕维奇的遗作,宿命与死亡的气息贯穿全书,笼罩着淡淡的死亡阴影。书中的“我”患有心脏病,并随着叙事一步步走向死亡,“我”最终下葬的罗斯福街50号贝尔格莱德公墓,也正是帕维奇本人的墓地。一语成谶的是,小说于2008年完全完成,而作家在2009年11月30日去世。死亡和再生,死后的第二个生命,是本书一直在讨论的主题。 说起《双身记》的缘起,其实是千禧年的头一日,作者夫妇正在收看电视转播的法国圣米歇尔山大教堂中的千禧年首次弥撒,讲道主题是耶稣复活后的第二个身体在今后一千年内意义何在(帕维奇把这件事都写进了小说里)。书中P27,提起著名的“都灵裹尸布”,由此展开对第二个身体的探讨,同时,也引出了另外两个人物的故事。P136-P138,“我”向妻子聊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类似灵魂出窍的感觉,引出《圣经》里对耶稣复活后拥有了第二个身体——门徒都不认识的身体,二人于是对人有没有第二个身体、第二个身体与第一个身体能否交流进一步探讨,还为后文留下了一个伏笔,即先死的人,会在后逝者脖子上亲吻作为暗号,表示第二个身体确实存在。前文已述,后来“我”与妻子利用卡巴拉密教的经籍解读耶稣复活的启示,将耶稣传道路线图与希伯来字母加以比对,得出了耶稣复活给出的“尽你所能,欢欢喜喜!”这一准“异端”理解引出了加伏列尔.斯蒂芳诺维奇.凡茨诺维奇的故事。加伏列尔与鲁吉奇卡神甫坐而论道的段落很精彩,可以作为神学著作解读。二人不仅谈论生死,还谈论了过去、现在、未来的关系,谈论时间与永恒的关系,摘抄几句供大家赏析,“永恒源自天堂,是上帝和圣灵给予我们的恩赐,而时间则来自魔鬼,从左而右流过,那么永恒和时间有可能相交。两者如果相交,在恰当的位置和时刻相交,这个永恒和时间的黄金交合点便是我们生命之现在的时刻。这个生命不存于前一个时刻,也不存在于后一个时刻。人的生命,以及所有生物的生命,只存在于时间的这一个微乎其微的片段之中。”“必须记住,在这个宇宙之中必定有不予永恒相交的时间,那种时间所以没有现在的时刻,而生命只能在现在的时刻中维持。宇宙中必定有种时间不同于我们得福于永恒的时间。”让人想起奥古斯丁所谓“在那里过去和将来都是现在,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又有种看《星际穿越》的既视感。而帕维奇一再于创作中追求创新,不也是想打破单向线性时间的尝试么?借助文学的力量,去突破时间的束缚。
加伏列尔与鲁吉奇卡继续论辩,他们从《圣经》中得到启示,凡人与基督一样,拥有尘世和灵性的两个身体,然而凡人又无法如基督一般将二者结合在一起(似乎是基督教正统的神人二性论思想的通俗简易版解读)。基督以榜样启示众人,你们也可以如我一样做到。作者借鲁吉奇卡之口得出一个观点,所谓第二个身体,就是保有了健康(清醒)、幸福(智能)、爱情(欲望)的全新精神身体。加伏列尔也参悟了,在他的遗书中认识到“我们的第二个身体,灵性的身体,在我们的人生中就存在于它的潜在状态之中,我们只是没有让它发育。我们的第二个身体,保留血气身体之中的种种记忆,保留这具血气身体的希望”。至于凡人与耶稣的差距,他认为“我们在人世间和天上的身体,没有同一个‘现在’。就耶稣而言,他的两个身体存在于同一个‘现在’之中。他同时具备两具身体,两种此时此刻,正如脸上有两只眼睛。耶稣之道在同一个灵魂中放进他的双重现实”。让人恍惚觉得在读《论三位一体》这样的神学著作。
最终,“我”也从古人和自己的经历中参悟了,在死后灵魂真正得到“飞升”,实现了灵魂与永恒的交融。并按生前的约定,在妻子脖颈上留下一吻,告诉她“尽你所能,欢欢喜喜!”哪怕此时妻子已与他人为爱鼓掌。
《双身记》中无疑蕴含了真实的夫妻生活,正如马尔克斯会在小说开篇献词中写道“自然,这本书献给梅赛德斯”,并且在《百年孤独》中将自己和妻子的爱情故事嵌入情节之中,帕维奇在《双身记》的开篇,也将小说献给了妻子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而作品中伊丽莎白.斯威夫特和“我”的爱情故事,无疑也有很多作家夫妇真实经历的影子。从译后记中得知,米哈伊洛维奇夫人对帕维奇提出要求:要为她而写,要写成一部“非帕维奇式”的、正常的、按时间先后有条不紊展开情节的小说,而且要有一个幸福的结尾。帕维奇显然是根据这一要求“戴着镣铐跳舞”。作为宠妻狂魔,帕维奇还懂很多女士品牌,如Cartier、Tiffany、Salvatore Ferragamo、Givenchy、Max Factor、Estee Lauder等品牌,以及布加迪跑车、斯坦威钢琴等超奢品牌均在书中出现,它们的出现都伴随着购物的描写,在真实生活中作者应该没少给老婆买奢侈品。
本书的后记,作者又玩了一个文本游戏:“我”既然是个死者,那么书是谁写的?并且煞有介事地假装在与读者互动问答。答案揭晓,是“我”的妻子写的。看似揭开谜底,却给我们留下了更多谜团。也许全书完全是妻子的想象,跟真实的夫妻生活完全两样?也许是妻子通过模仿“我”的语气,去还原两人的生活?这又有了元小说的元素。早在塞万提斯写作《堂吉诃德》时,作家就会跳出正常的故事讲述,而直接与读者对话,作品中的人物,也会讨论自己所处的作品,讨论作品中的自己与“真实”的自己之间的差异。这篇后记,还让我想起《使女的故事》,阿特伍德为小说设置了一个开放性结局,没有揭晓人物的最终命运,而是将整个文本作为考古发掘出的“史料”,成为“学术研讨会”的研究对象。当然,全书都在作者掌控之中,作者仿佛全知全能的上帝,将笔下的素材随心所欲地进行编排。后记仅有一页多一点的篇幅,却又蕴含着俄罗斯套娃般的布局,《盗梦空间》般的结构。“《双身记》”(这里指小说中的第一人称“我”叙述的故事)中,已经蕴含了古今数本书,而“《双身记》”的读者,其实也是活在小说中的读者,或者说,也是书中的人物和参与者,是被作者拉进作品中的。我们,是不加引号的《双身记》读者,相当于最上层梦境的观众。是不是有点绕?以我有限的水平,无法完整、精妙地阐释出作者的匠心。不过,正所谓“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如果能真正领会到作品的妙处,本人这篇又臭又长的文章,希望大家置之脑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