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荒诞不经的故事,背后也可能有最重要的真相
作者抛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确传统中国是重视历史记录的国度,各类文字史料洋洋洒洒,但有一类史料却非常缺失:口头文化/口述历史。
我们很早就有一个精英群体,源源不断记述重要的历史事件,但大部分不外乎帝王将相。关于民间的历史,更多地要去笔记小说、稗官野史中寻找。但即便这类记录,也是士大夫们戴着有色眼镜去审视的:他们多半认为民间的故事荒诞不经,用“志怪”、“怪力乱神”的戏谑态度去看待、去记述。
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这类故事也入不了正统史学的法眼,士大夫们称之为“讹”“谣言”甚至“妖言惑众”,最多只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态度和不少地方的记录传统迥然不同,在两河流域、在古印度、在古希腊、在西藏地区等等,很长一段时间历史都是靠“史诗”流传下来的。用严谨的眼光审视,史诗可能三分真七分假。但对于当时的讲述者和听众,史诗当然都是真的。
作者也指出,虽然士大夫始终持怀疑态度,但他们多少也受到故事的影响了。我不由联想到,即便严谨如司马迁,《史记》中也有这样的文字:
殷本纪: 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周本纪: 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
掌握了现代科学知识,我们当然可以说人怎么可能吞鸟蛋、踩足迹就怀孕,肯定是假的。但司马迁当时并不具备这个认知,甚至可能故老相传的各类传说,都有类似的起源神话,在当时人们的观念中,这就是真的。
所以谣言本身是否真实并不重要,但人们普遍相信谣言是真的,这个真相更为重要。
关于谣言的研究汗牛充栋,作者也提到了,比如《谣言如何威胁政府: 法国大革命前的儿童失踪事件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983924/),就指出路易十六时期,人们普遍相信:国王和贵族要抓儿童、取儿童的血来治病。这一谣言迅速激化了百姓原本就有的敌视贵族/国王情绪,成为了大革命的重要导火索。这个事件和中国古代的很多谣言事件可谓异曲同工。
另外,关于中国古代谣言有个更有影响的研究,即孔飞力的《叫魂》。只不过《叫魂》的视角自上而下,想探明官方如何应对、处理谣言传播。而本书的视角自下而上,更想搞清楚:当时传播谣言的百姓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谣言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谣言?
这可能是比帝王将相的故事更重要的故事,因为它揭示了社会底层的暗流涌动,官府可以通过杀掉替罪羊、惩治动乱分子来极力扼杀谣言传播,却无法阻止谣言带来的深远社会影响。而关于谣言的发生、认识和传播,有个经典的解释,作者也采纳了这一解释。
1、谣言往往发生在社会动荡时期(比如自然灾害、改朝换代等带来的战乱、人口爆发造成的频繁人口流动),动荡给社会基层带来了不安焦虑的情绪,人们亟需释放。
2、谣言应运而生,虽然都会编造出某些荒诞不经又残忍的怪物/怪事/怪人,但最终都会指向某些真实存在的替罪羊。
3、因为谣言产生于传统的熟人社会中,人际关系非常发达,传播也非常迅速。而熟人社会把外来的、行为习惯又和他们有所不同的边缘人群视为最大的威胁,所以历史上,游方术士、乞丐、外来僧侣、孤寡老婆婆乃至西方传教士,都会成为谣言的替罪羊(所以有经验的外来客商,第一步就是在当地建立广泛的人脉网络;获得成功的来华耶稣会士,第一步是将自己塑造成“西儒”的形象,让士大夫相信他们的教义和儒家经典是相通的)。
4、熟人社会中的人们如何释放焦虑情绪?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立即消除替罪羊,因为除掉了一致的敌人,所以整个村落团体空前地团结,传统秩序得到了重建,人们得到了他们最急需的安全感。
这个解释不仅限于中国古代,在一次次对亚美尼亚人、犹太人的屠杀中,在二战后欧洲对所谓通敌荡妇的羞辱中,我们都能看到类似的现象。的确很残忍,的确很野蛮,但这也是传统社会秩序的一部分,只不过是黑暗的一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