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野浆果装满篮

念小学时，家里养了两只小山羊。放暑假了，我每天早晨5点钟起床，赶着两只小羊出去吃草。那时候我也很小，大约也就6岁，小羊比猫猫狗狗都乖巧，不咬人，不会乱跑，就很乖很乖地走在我前面，我张着手臂，在微凉的晨光中，赶它们去很远的草地上。到了那片草地，它们低着头啃草，我站在一边随着它们白白的小脑袋慢慢移动视线。

后来到了寒假，有天下午，家里人让我自己出去玩，我在村子里疯跑了整个下午，黄昏才回到家，到家后妈妈搂着我说：“跟你说一件事情，你不要哭哦。我们把羊杀掉了。”

爸爸还沉浸在杀羊的兴奋中，他向我描绘，杀其中一只时，另一只羊在流眼泪。

我形容不出来那时的心情。我挣脱妈妈的手，在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嚎哭。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的哭，常常会被当成大人的笑料，他们不止一次在别人跟前提起：我们的那个女儿，哭得那个样子，真的好好玩。羊嘛，买来当然是为了杀掉，过年吃羊肉啊。

小学升初中，我跟妈妈搬家了，搬去工厂很小间的宿舍。家里养的小狗不能带过去，只能留在老房子那边，每天回去送东西给它吃。

这只小土狗，莫名很喜欢小鸡，曾经把家里一只小鸡赶进池塘里，等我把小鸡捞起来，湿漉漉的放在草堆上，小狗又十分好心地跑过去把小鸡护在怀里。小鸡又冷又害怕，瑟瑟发抖。

家里没人了，小狗常常跑到村子里，虽然门锁了起来，但是它总有办法逃出去。有天傍晚，我骑自行车回老房子，给它送东西吃。刚进家门，发现墙上钉着一块奇怪的东西。我瞧仔细了，赫然是一张黑色的狗皮。

从那一刻起，我没有停止嚎叫与哀哭。我骑着车，飞快地踩动脚踏，逆着风尖叫。路上行人侧目看我，我的脑子里，只有那张黑色的狗皮。

到家后，妈妈安慰我：因为小狗太调皮太疯了，怕它跑到村子里咬到小孩，不得已才杀掉它。

不知为何，这件事，妈妈也常跟别人说，这个女儿，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村子里，不止有春天铺天盖地的紫色苜蓿花、沾满清亮露水的草尖，缓缓流淌过的小溪大河。也有在黄昏夜晚传来的哀鸣。

我是没办法将回忆美化，童年的悲伤比快乐要多很多。当然不仅死去的一些动物。我心底有一只黑盒子，封存着过去那些事，偶尔打开瞧一瞧，很快就要合上。

我生病了很久没有上学，待在家里不出门。有点奇怪，那时我并不觉得孤单寂寞什么的，下雨我撕下书页折成小船，漂在门前的小水沟。天晴坐在门前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书。爸爸留下很多书，各种各样好的坏的都有，我全部都看。翻抽屉开箱子，找更多的书，一叠一叠旧期刊杂志，找出来时，灰尘扑得我满脸都是。里头有连载的小说，荤笑话，我统统看得津津有味。

大人们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管一个病孩子。爸爸直接去了外省，只剩妈妈，慌张地看我长大。但是好歹长大了，长大太好了，可以恋爱，看很多电影和爱情故事。可以决定自己是当一个大人还是重新当回小孩。心里总算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爱的影子。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东西，虽然从未被传授教育，可总算有了一些。那些稀薄的、脆弱的、柔软的爱，裹住一颗心脏，如同一片薄膜，给我若有若无的保护。

妈妈换了工作，调去图书馆上班，工厂的图书馆少有人去，寒暑假，我陪着妈妈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一本一本看书。我能感觉到，妈妈和我一起变得温柔善感，我们看不同的书，看完再交换，故事如同最纯净的清水，流淌过我们，清洁我们，把我们从烂泥一样的过去洗出来，我们变得洁白，变成了相同年纪的两个女孩子，终于有力气往以后走去。也敢回望回去。她承认对我有过伤害，知道环境能如何改变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孩子。她也跟我说她的小时候。她的回忆里，有着更加恐怖的事情——饥饿。而我，是能吃饱的。

初中毕业，我去外地读书，同桌的女孩子送我两本书，一本《爱的教育》，一本《长腿叔叔》。《爱的教育》封面是一个小男孩，《长腿叔叔》封面是一个小女孩。我们保持着一个礼拜寄一次信的频率，一个信封里最多要装十几页信纸，贴许多贴画，画一些小花小草小朋友。像小孩子的绘本，花花绿绿；又像老人家的回忆录，絮絮叨叨。实在没有话写，就编一些爱情小故事给对方看。

几十年后，收到另一个朋友送的新版《爱的教育》，自然很漂亮，收到后，我到书橱里找那本旧的，想来对比一下，翻箱倒柜，急得满身汗，两本书都没有再找到。倒是把以前的信都翻出来，装在一只布袋子里头，都是同桌寄给我的，她的字小小的，写得整齐，像一只只小蚂蚁排好了队。

重新看这本书，我总是想到同桌的女生，一页一页，仿佛看到的是我们自己写的字，我们也都是写这些内容：一个老师，一个同学，一件极小的事，一身新衣服，新鞋子，一封从别的班寄来的情书。那时，年纪不大，但是已经知道天天这样活着很难，如同赤脚走入荆棘丛，每一步都不容易，就等着来信，拆开后一遍遍看，再一字字回复。每次回家迫不及待见面，话题却少了很多，新朋友不断进来，挤走了很多感情。不如把话写在纸上，隔着千山万水，反而觉得友情还在。

我们当年都很喜欢书里那个小男孩马可找妈妈的故事。我曾把《从亚平宁到安第斯山脉》这一篇里所有写景色的句子抄给她，跟她说，我们以后写景物，也要这样写。

有些书，只适合小时候看，因为长大了，就再也不相信了。现在，我看书时，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看另一个孩子的日记。如今，我是真正的小孩子了。这个世界啊，总归是要小孩子来拯救的，只有小孩子，经历生死、遭受偏见，依然深深爱着世界，看到它的美和善意。看到春天一棵草长高都欣喜不已。拔起花生秧，看到沾着泥土的花生，发自内心，觉得神奇和不可思议。只有小孩子，能在池塘边，从清晨坐到中午，看睡莲花开。只有小孩子，为一切人哭，为一切发生的事情而哭。

本来只想写一点看完书的感受，不知不觉，放了回忆出来，乱写了一堆。我呆呆想了好久，关于爱和教育。爱是，我深深爱你。

爱的教育却是：爱是难的，你要一生努力。如同赤脚走入荆棘丛，每一步都不容易。可是，要一边哭着，一边留意零落的红色浆果，那就是一生里酸多甜少的爱。请把它们装满篮子。无用，但绝对不能没有，否则这一路，岂不是白白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