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是这样的纳博科夫

文/栗一白 别人揣测的、妄议的终究是雾里看花,只有在《致薇拉》还有《独抒己见》里,才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纳博科夫。尤其在《独抒己见》里,直接开启360度无死角高清模式,针对电视台和报刊对他的一些访谈,纳博科夫妙语连珠,他黑别人,也勇于自黑,完胜现在的毒舌主持,只是回答的方式不同,采访者的问题必须书面递交给他,他再进行书面回答。原来他是这样的纳博科夫:“我思考时像一个天才,书写时像一个优秀作家,说起话来却像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 书中还选有致编辑的信,文选以及鳞翅目昆虫学文选,自己解读自己。这不就是他的纪实片么?
纳博科夫的访谈涉及蝴蝶、创作卡片、记忆、 死亡、 灵感 、俄罗斯、洛丽塔等方方面面……怼天怼地怼他认为不值一提的大神,毒舌+迷人+睿智,汪洋恣意,痛快淋漓。他的妻子薇拉,无疑是最幸福的一个,因为“我的大部分作品献给了我的妻子,她的形象经常以某种神秘的手段被复制,像是我作品的内在镜像”。 包括这本《独抒己见》也同样献给他的爱妻薇拉。
纳博科夫的身份、国别以及语言,让人叹为观止:他是一个美国作家,出生在俄国,在英国受教育,在那儿研究法国文学,此后,有十五年时间在德国度过,分别在俄国、西欧和美国各生活了二十年,1960年移居法国和瑞士。他曾经是一个天才少年,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用俄语读了或重读了全部的托尔斯泰作品、用英语读了全部的莎士比亚作品、用法语读了全部的福楼拜作品----还有数以百计的其他作品。他认为自己是一个美国作家(在美国比在任何别的国家都感到快乐),而曾经是一个俄国作家,在俄国度过的童年始终伴随着他,但他永不返乡。从这些经历里,可以看出他骨子里流离的部分,他对童年、流亡及其他的一些看法,也在他不同时期的作品里有了不同的投射。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当你打开一扇窗,发现迷人的广阔世界,走到了窗外,又有一扇未知而新奇的门等你探索,如此循环往复,门中带门,窗中带窗,欣喜与探索一直在左右。
他借着小说来表达,借着讲稿来表达,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处,有他搭建的文字大厦。他给你做着小游戏,从各个角度各个侧面进行系统梳理与还原。或许众多读者是因为作品的通俗而开始认识他,细读之后会发现,他的作品很多基于对唯美的和一种诗意生活的追求。纳博科夫有本事把一个故事分成数十种不同的讲法,而且每一种都讲得栩栩如生,让你深信不疑,他搭建的世界让人着迷。
纳博科夫进行自我解读,无疑是一种直达内心的途径。如果是通过作品来还原他的思想,那么通过访谈更直达作品的内核。那些在作品之前的,之后的,欢乐的、悲伤的纳博科夫更加真实和立体。他最梦幻、最诗意的小说是《斩首之邀》,最意识流的小说是《荣耀》;严格的自传《说吧,记忆》,俄语小说中篇幅最长,他自己认为最出色也最富乡愁的一部作品是《天赋》。他在《独抒己见》里回答了作品中的种种疑惑,尤其是闻名于世的《洛丽塔》,这也是他自己非常喜欢的一部小说,纳博科夫因而成为一个洛丽塔男人。这部作品关联到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妻子薇拉,还有一个是他的老朋友威尔逊,从这部书里,也能看出他和威尔逊友谊的决裂。纳博科夫说要处理的主题与他自己的情感生活相比是如此遥远和陌生,他运用他的组合才能使幻想成真,给了他一种特别的快乐。有人对他有了种种的猜测,他曾两度想烧掉《洛丽塔》的文稿,是他妻子薇拉的坚持,才有我们今天看到的《洛丽塔》。他一再的重申,免得招人诟病。他说他既没有创作意图,也没有道德或社会风气家的禀赋。
如果喜欢纳博科夫的风格,无疑他提到的那些文学或艺术作品成为好看的书单或影视清单,会让读者循迹而至,和大师欣赏一样的经典之作。他喜欢或讨厌的作家、画家、艺术家或作品都历历如在眼前,完成读者与他自身的衔接。更有一种驱动力,不仅通过访谈去看纳博科夫更多的作品,而且他三本文学讲稿里提到的其他作家的作品,也会有一种全看一遍的向往。这倒象是有趣的良性循环,宛若他讲稿里的某种手法,让读者在他离世的几十年后,还能情不自禁地走进他设计的某个场景里,成为他—这个魔法师手中会移动的、有灵魂的、别具一格的道具。做他的学生,听他独到的分析和讲述,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纳博科夫傲娇而勇于自黑的风格也是让人忍俊不禁。他说出版商寄给他的一些那种内容淫秽、用词花哨、情节离奇的小说,所有这些书像是同一个作者写的—而这个人甚至都不及他的影子的影子。他自信在百年之后还会有人在读他。他的自黑也是随处可见——“问:您的生活是否达到了您年轻时的期望?答:十五岁时,我想象自己七十岁时是一个世界著名作家,一头白发,波浪起伏。今天我实际上成了一个秃头。”
他无法容忍康拉德浪漫派的老一套,也对弗洛伊德极为不屑,他的作品不为任何意图所作,却专为自己和作品而写。他的写作只取悦于唯一的读者——“我的自我”。你可以顺着他的解读找到相关作品中与之贴合的部分,他对批评家会进行解释、反驳和抗议,为了面目不被涂改、意见不被消声而一再作着辩解。他笔力时而密集,时而疏朗,更有一种别于读者见解的魅力。
他的作品及精到的用笔、一些手法,如感知的游戏、印象等,汇成一条河流,摆成一个棋局,一处风景接一处风景,一个发现接一个发现。
而我们,只需漫步其中就感觉有无限的乐趣了。 2018.10.4